蘇衍坐在首座上，把武舉三人的進見從頭看到尾，此刻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席間都安靜下來。他說：“今年的武狀元，朕瞧著倒是塊好料。”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眼神有點首。”這話說得隨意，席間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萬昭懿端著茶杯，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蘇煜坐在她旁邊，膝蓋上還放著那枝牡丹花的花瓣——剛才那枝牡丹被溫敘舟接過去之後，有一片花瓣落在他掌心裡，他沒扔掉，現在那片花瓣正靜靜地躺在他膝頭，邊緣微微卷曲。
葉驚秋坐在席間，面前的點心碟子己經空了大半，溫敘昭又給她夾了一塊新的。她說：“你看沈知節那樣子，一會兒看敘白一會兒看那個武狀元。”溫敘昭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沈知節，那人正低頭喝茶，側臉繃著，像是怕一抬頭又對上什麼。溫敘昭收回目光，拿起茶壺給葉驚秋續了杯：“看就看唄，咋了。”葉驚秋看了她一眼：“你懂什麼，我可是聽說了一點小火花。”溫敘昭再問，葉驚秋不說了。
溫敘舟坐在溫敘白懷裡，把那枝牡丹抱了一路，這會兒正低頭研究花瓣上的紋理。他看得很認真，兩隻手捧著花莖，像是怕碰壞了什麼。溫敘白低下頭，在他耳邊說：“喜歡嗎？”溫敘舟點了點頭，又補充了一句：“舟舟要把它養在水裡，養很久。”溫敘白嗯了一聲，伸手把他額前一縷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
蘇墨坐在旁邊，看著溫敘白低頭跟弟弟說話的樣子，看了一會兒，偏過頭，目光越過席間，落在太液池那邊。水面被風吹皺，日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在波浪間跳著。他把目光收回來，端起面前的酒杯，沒喝，只是端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溫敘昭伸手拿了一顆荔枝，剝了殼，塞進嘴裡。她嚼了兩下，含糊地說：“今年這荔枝不錯。”葉驚秋看了她一眼：“你剛才吃了不止十顆了，別看人家吃你就要吃。”溫敘昭又剝了一顆，這回沒自己吃，遞到葉驚秋嘴邊。葉驚秋低頭看了一眼，張嘴咬了，嚼完嚥下去，沒再說什麼。
風從太液池那邊吹過來，把席間的酒氣和花香攪在一起，又吹散了。臺上的儀式己經結束了，德公公退到了側邊，宮人們開始撤換杯盤，準備上第二輪的冷盤。席間重新熱鬧起來，說話聲、杯盞碰響、偶爾的笑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慢慢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溫敘舟把那枝牡丹放在自己膝蓋上，兩隻手扶著花莖，像扶著一件隨時會倒的東西。溫敘白低頭看他，看他那副認真的模樣，沒忍住，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溫敘舟沒抬頭，但他歪了歪腦袋，像是在回應那隻手。
沈知節終於把空茶盞放下了，這回是真的放下來了，因為宮人己經給他續了一杯新茶。他端起新茶喝了一口，燙了一下，放下，等了一會兒，又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的餘光終於沒有再往那邊飄了，因為他發現萬毅珩己經從偏門出去了，臺上空蕩蕩的，只剩下剛才灑過水還沒幹的氈毯。
梁霸天吃完了第三碟鹽水花生，把空碟子往前推了推，伸手去夠第西碟。溫文淵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面前那碟沒動過的花生推了過去：“吃吧，還有。”梁霸天看了看那碟花生，又看了看溫文淵，沒客氣，接過來倒了一半進自己碟裡。
日光從頭頂慢慢往西邊移，把席間的影子從短拉長，從腳下延伸到桌腿邊。御花園裡的蟬叫起來了，一聲接一聲，拖得長長的，像一根被拉緊的線，沒斷，也沒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