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節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釘在案板上的魚。
不是那種任人宰割的魚，是那種——明明知道自己要被下鍋了，偏偏還強撐著擺出一副“我遊刃有餘”的姿態，刀還沒落下，他就己經開始裝死了。
他端著那杯新斟的茶，假裝在喝，假裝在品，假裝自己是一位剛中探花、春風得意、心無旁騖的年輕才俊。可他喉嚨裡那口茶嚥了三次都沒嚥下去，茶水順著喉管滑下去，燙得他胃裡一陣發緊，他還得端著，不能放。
因為那道目光又來了。
穿過半個席面，繞過三張條案，越過兩個正在划拳的武官和一隻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蝴蝶——那道目光穩準狠地紮在他後腦勺上，像一根燒紅了的鐵釺子，不扎穿他誓不罷休。
他不用回頭都知道那是誰。
萬毅珩。
那個比門框還寬的武狀元，那個光是站在那裡就能把日光擋住一半的萬毅珩，那個一個月前在禮部門口攔下他、把他堵在臺階底下、用一雙亮得像火把一樣的眼睛盯著他、張嘴就說“沈知節我心悅你”的萬毅珩。
那天沈知節剛從禮部辦完手續出來，手裡還攥著一疊文書，腦子裡還在盤算明天去翰林院報到要帶什麼東西。他剛走下第三級臺階，眼前忽然暗了。
是真的暗了。日光像是被誰用一塊巨大的布罩住了，他下意識抬頭，就看見萬毅珩站在他面前。
那天萬毅珩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兩截小臂，那手臂比他大腿還粗。他站在臺階底下，仰著臉看沈知節，眼睛亮得像兩塊被水沖刷過的黑曜石，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有話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圈，最後滾出來的卻是那句——
“我心悅你。”
沈知節當時手裡那疊文書差點沒拿住。他第一個念頭是：這人誰？第二個念頭是：他說的什麼？第三個念頭是：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臺階，又抬頭看了看萬毅珩那張因為緊張而繃得稜角分明的臉，張嘴說了句：“你認錯人了。”
萬毅珩搖頭。他搖頭的時候腦袋擺動的幅度不大，但很堅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又彈回來的樹：“沒認錯。你是沈知節，今年的探花。你寫的那篇《論治國之本在安民》，我看了七遍。”
沈知節愣了一下：“……你看那個幹什麼？”
“喜歡，你的字真好看。”
這句話砸在地上，咚的一聲，連回音都沒有，但沈知節覺得自己的耳朵被砸得嗡嗡響。他張了張嘴，想說“那篇文章不是給人表白的”，想說“你看七遍就為了說這個”，想說“你能不能先讓我把文書放下”——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萬毅珩己經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了臺階最下面那一級，抬頭看他，目光像兩團被捂了很久的火，終於找到了透氣的縫隙。
“我不是來嚇你的。”萬毅珩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沈知節花了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知道了。然後呢？”
萬毅珩想了想，表情認真得像在覆盤一場打鬥：“然後……就沒什麼了。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後面的事，我不急。”
沈知節那天是逃走的。
不是那種慌不擇路的逃，他走得很有章法，步子不快不慢，甚至還朝路過的禮部主事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但他走出二十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萬毅珩還站在原地，站在那級臺階底下，像一棵被栽在了那裡的樹，還沒打算挪窩。
從那天起，萬毅珩就開始了他的“不急”。
他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沈知節借住的客棧門口，手裡要麼捧著一包剛出籠的包子，要麼揣著一袋新炒的栗子，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蹲在那兒，像一隻等主人開門的大型犬。沈知節推門出來的時候被他的身影嚇了一跳，包子差點沒接住，萬毅珩站起來，把包子往他手裡一塞，說了句“趁熱吃”，然後轉身就走。
沈知節捧著那包熱包子站在客棧門口，風吹過來，把包子的熱氣吹到他臉上，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萬毅珩的背影，那人己經走出去好幾丈了，步子又大又穩，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任務。
後來他搬進了溫府，萬毅珩就轉移了陣地。他不再蹲客棧門口了，改成蹲在溫府後巷那棵老槐樹底下。沈知節每天早上出門，都能看見那棵樹底下蹲著一個寬厚的、幾乎要把樹蔭填滿的身影，有時候捧著什麼，有時候什麼都沒捧，但一定會在他經過的時候站起來，說一句“早”。
沈知節第一回被嚇了一跳，第二回開始裝作沒看見，第三回開始嘗試繞路，第西回發現不管他怎麼繞，萬毅珩都能精準地出現在他前面五步遠的地方，然後說一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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