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廂到蘇小糖的糖棠小廚不算近,橫穿御花園得走上一陣。
這是皇后特賜予蘇小糖的——與其說是一座宮室,不如說是整個後宮裡,唯一被允許“不守規矩”的一塊飛地。它坐落在御花園西北角的僻靜處,三間相連的敞軒,白牆黛瓦,簷角掛了幾個小小的風鈴,風過時叮咚作響,像糖塊在琉璃罐裡輕輕磕碰的聲音。門口只有兩株老海棠樹,枝繁葉茂,春日裡開滿粉白的花,風一吹便落了滿地。樹下襬著一張竹編的小矮桌,桌上常年放著幾隻青瓷碟,碟裡有幾顆梅子糖或者桂花糕——是蘇小糖放在那裡,給路過的小宮女、小太監們吃的。她說:“誰累了,坐下歇歇,吃塊甜的再走。”皇后聽說了,也只是笑著搖搖頭,沒說什麼。
晨光還很嫩,像沒睡醒的人,帶著一層毛茸茸的霧。御花園裡安靜得很,鳥倒是叫起來了,一聲接一聲地拋著,像是在互傳什麼只有它們才懂的訊息。兩個人走過那排老槐樹的時候,溫敘舟忽然停下來,蹲在路邊看一群螞蟻搬家,看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蘇煜旁邊繼續走。
“煜哥哥,你說糖酥姨姨會教舟舟嗎?”
“會。她喜歡你。”
“那她會教煜哥哥嗎?”
蘇煜想了想:“大概也會。”
溫敘舟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了這個答案。他們又走了一會兒,穿過第二道月洞門的時候,溫敘舟又停了一下,這回是在看花。花是粉的,五瓣,安安靜靜地開在牆根底下,邊緣被露水浸透了,顯得格外沉。他看了兩息,沒有摘,只是蹲下來聞了一下,站起來繼續走。蘇煜走在他旁邊,步子跟著他的節奏,不急不慢。
他們到糖棠小廚的時候,遠遠就看見煙囪裡冒出來的煙了。蘇小糖正蹲在灶間門口擇菜,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比甲,外面罩著一條半舊的圍裙,袖口捲了兩道,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先看見蘇煜,然後看見溫敘舟,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那種像火苗被撥了一下,又穩住了的亮。
“舟舟!”
她把手裡的菜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迎過去。溫敘舟己經跑起來了,噠噠噠的,一頭扎進她懷裡,摟著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肚子上蹭了兩下。“糖酥姨姨,舟舟想吃你做的糕。”
蘇小糖被他撞得往後仰了一下,穩住了,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圍裙上的小腦袋,笑得眼睛彎起來:“想吃糕?你這麼早就來,該沒吃飯吧?”
“沒吃。舟舟等著吃姨姨做的。”
蘇小糖笑得更深了,把他從自己身上拔出來,牽著他的手往裡走:“那你們先坐,姨姨看看灶上還有什麼。”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蘇煜一眼,“太子殿下也來?”
蘇煜站在幾步外,微微頷首:“叨擾了。”雖然面上看著正經,但是蘇小糖還是看出來蘇煜眼裡的那點期待。
她把蘇煜也招呼進屋。灶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窗臺上的罐子排得整整齊齊,每一個都貼著小小的標籤:桂花、紅豆、芝麻、蓮子——字是她自己寫的,圓圓的,一筆一畫。灶臺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把窗紙潤得微微發軟。
“你們來得正好,”蘇小糖從櫃子裡端出幾個碗,“我本來想今天試著做定勝糕的,材料都備好了,正愁一個人忙不過來。既然你們來了,正好搭把手。”
溫敘舟站在灶臺邊,踮起腳尖往灶臺上看,只看見一個粗瓷大盆和一個篩子,還有幾個小碗,碗裡裝著各種顏色的粉。“定勝糕是什麼糕?”
“定勝糕嘛,”蘇小糖一邊說一邊把那些碗挨個擺好,“是江南那邊的一道老點心。以前人家出征前都要做這個,吃了寓意打勝仗。後來就成了平常人家也做的東西。寓意好,又好吃,米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咬一口,鬆軟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