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舟醒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日光從窗紙縫隙裡擠進來，像一條被壓扁了的金色帶子，橫著鋪在被面上，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在那片光裡賴了一會兒，翻了個身，先感覺到旁邊有人——熱乎乎的，呼吸勻勻的，像一隻剛熄了火的暖爐。他又翻回去，把臉朝向那個方向，睜開眼。
蘇煜還睡著。
他睡著的樣子和醒著時判若兩人。醒著的時候，他總是脊背挺首，下巴微收，整個人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雖然他還不到五歲。睡著的時候，那些銳角都被磨圓了，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張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像個普通的孩子。溫敘舟看了他一會兒，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臉頰。
沒醒。
又戳了一下。
蘇煜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睜眼。溫敘舟想了想，把手指收回來，換成整隻手掌，貼在他臉頰上，然後往前推了一下。
蘇煜的腦袋被推得歪了過去。
“煜哥哥。”溫敘舟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軟的，像糯米糰子在溫水裡泡了一夜。蘇煜沒應。溫敘舟又推了一下。這回蘇煜終於動了——他翻了個身，面朝溫敘舟，眼睛沒睜開，但嘴己經先動了：“……嗯？”
“天亮了。”
蘇煜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半張臉，聲音悶悶的：“還早。”
“不早了。公雞都叫過了。我聽見了，叫了三遍。”
蘇煜沒接話。溫敘舟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回應，乾脆把被子從蘇煜臉上拉下來，把自己的臉湊近他，近到兩個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煜哥哥。”他又喊了一聲。
蘇煜睜開了一隻眼。
溫敘舟正衝他笑，左邊梨渦露著。蘇煜看著那個笑容，那隻睜開的眼眨了眨，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捲走大半，背對著溫敘舟。
溫敘舟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只剩一小截的被角，又看了看蘇煜裹得嚴嚴實實的背影。他想了想，爬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繞到床的另一側，站定，又喊了一聲：“煜哥哥。”
蘇煜的臉埋在枕頭裡，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舟舟，你讓我再睡一會兒。”
“可是舟舟餓了。”
蘇煜的臉從枕頭裡轉出來，露出半隻眼睛。他看著溫敘舟，那孩子光著腳站在地上，頭髮亂得像鳥窩，左邊那個髻散了半邊，紅綢帶搭在耳朵上，像一根偷懶的流蘇。他看了兩秒鐘，把臉轉回枕頭裡，悶聲說：“你想讓我陪你？”
“嗯，舟舟想和煜哥哥一起吃。”
蘇煜不動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把被子掀開一角，坐起來。他的頭髮也亂了，幾縷翹著，但他自己沒察覺。他揉了揉臉，再睜開眼的時候，整個人己經從“我還想睡”切換到了“那就起吧”的狀態。
他問：“想吃什麼？”
溫敘舟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眼睛亮了一下：“舟舟想去找糖酥姨姨。”
蘇煜又沉默了兩息，然後翻身坐正：“找甜妃娘娘做什麼？”
“做點心。”
蘇煜看了他一會兒，似乎在想“還沒吃早飯就要去做點心”這件事值不值得起床，最後他把被子徹底掀開，從床上下來。他在床邊坐了兩息，等那股起床的倦意從肩膀上滑下去，才站起來：“先穿衣裳。”
烏雲己經在外面等著了。她聽見裡頭的動靜，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己經捧著一摞疊好的衣裳。她先是看了一眼蘇煜，又看了一眼溫敘舟，然後低頭看了看溫敘舟光著的腳，沒說別的，只是把衣裳放在床尾的矮几上，然後蹲下來幫溫敘舟穿鞋。溫敘舟低頭看著她繫鞋帶，鞋帶在她手裡翻了個花樣，兩邊一拉，一個結。他又抬起頭，看著蘇煜：“煜哥哥，你會做定勝糕嗎？”
蘇煜正在系自己領口的扣子，聞言手沒停，但偏頭看了他一眼：“不會。”
“舟舟也不會。但是糖酥姨姨會。她什麼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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