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天下行》第9章 1910 下(1)

作者:西門禪師·5個月前

冬天到了對於新民府的百姓們來說,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洪水留在街頭巷尾牆上的水印子乾透,街上鋪子開了一大半,可沒啥人逛,人人臉上都蒙著一層洗不去的疲憊。可是天不遂人願,正所謂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宣統二年(1910)十二月,劉氏醫館也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洪水期間用的藥品冊子堆了半米高,劉平遠正在前屋裡一筆一筆地核對呢,就在對賬這功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跑進來一位衙役,著急忙慌的說道:“劉大夫,知府大人讓您趕緊去一趟,有要緊事!”劉平遠心頭一沉,什麼事這麼急啊?他放下筆,對後屋喊了一句“知府大人找我,我去一趟”,便跟著衙役出了門。這一去,首到天完全黑了,他才拖著步子回來。劉熠不在家,早上出門說去找張學梁玩,今晚就住在張家了。這倒讓劉平遠鬆了口氣,有些話,當著孩子的面,還真不好說。

晚飯是尋常的小米粥搭配芥菜絲。秀萍把飯碗推到他跟前,看他拿著筷子不動,臉色在油燈下有些難看,心裡首犯嘀咕。“當家的,咋的了,咱家攤上啥事了啊?”劉平遠撂下筷子,嘆了口氣。“知府大人今天把城裡幾個開藥堂的和會看點小病的都叫去了,說北邊鬧瘟疫了。”“瘟疫?”秀萍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了。“嗯,冰城那邊傳來的,說叫‘鼠疫’,己經鬧的非常嚴重了。”劉平遠聲音低沉,“知府也沒說清具體什麼原因引發的,只說是從冰城爆發的,眼下己經控制不住了。奉天城都戒嚴了。讓咱們這些開館行醫的,都注意點,但凡發現有從冰城、甚至從奉天過來的,都要及時報備並加以觀察,要是有出現發熱、咳血等情況的必須上報,千萬不能當普通風寒治,更不能收留。”這麼嚴重嗎?”秀萍的聲音發顫,“是啊,”劉平遠拿起筷子,又無力地放下,“之前的洪水,還能靠藥石緩解風寒腹瀉;這鼠疫,一旦染上,就是等死。知府大人還說了,發現得病的人,要隔離、死的人需要燒掉防止傳染。”他說著官府傳達的應對之策,每一個字都顯得十分沉重。

屋裡死靜,就能聽見灶坑裡偶爾“噼啪”一下。秀萍臉色蒼白,她不懂啥叫鼠疫,但“得上就死”這可太嚇人了,這……這咋整啊?”秀萍聲音發虛。“沒招,只能按照官府說的隔離病人,焚燒屍體,之前兒子研究的口罩再多預備兩個,這口罩確實有用。”劉平遠搓了一把臉說道,屋裡又陷入了沉默,半晌後,劉平遠抬起頭,看著妻子,語氣十分堅定說道:“孩兒他娘,我想過了,得把熠兒送走。”“什麼?!”秀萍驚得站了起來。“你先聽我說,”劉平遠按住她的手,那手冰涼,“洪水是天災,咱們一家還能在一塊兒扛。這瘟疫太嚴重了,沾上就死。咱家是開醫館的,三教九流的人來來往往,容易碰到得這病的,風險太大了。我不怕自己染病,治病救人是我該做的,可熠兒……他還那麼小。這萬一那個病人帶著病或者我身上再沾著點病,傳給熠兒怎麼辦?這可不敢賭啊。”秀萍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想反駁,想說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可丈夫眼中的恐懼和作為一個醫生的判斷,堵住了她所有感性的話。“可是他才五歲啊,自從撿回來之後就沒讓他往遠地方去過,再說了送哪兒啊?這兵荒馬亂的,再加上現在還有瘟疫……”秀萍無力地坐下,心亂如麻。

“我回來前,仔細想過了。”劉平遠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去找李家大少爺。他家生意主要在南京、上海、廣州那一帶,那邊聽說還算安全。我去求求他,這兩天就讓他回南方,把熠兒捎上,至於去處……”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讓他把熠兒送到江西,去龍虎山。”秀萍猛地抬頭。“兩年前的那位張道長,不是留下信物,想收熠兒為徒嗎?當時咱們捨不得,覺得離咱們老百姓太遠了就沒答應嗎。”劉平遠搖搖頭,“可現在這情況,眼瞅著這瘟疫就要到咱這了。龍虎山在南方,在深山裡,或許能讓熠兒避過去。而且今天我從府衙出來後,心裡想著這些事,也挺鬧心,不知道怎麼的就走到老高家門口了。”劉平遠回憶起當時的場景,“我剛想往回走,那高家媳婦像是知道我要來一樣,擱門口等我呢讓我進去坐。我也沒多說啥,就唸叨兩句說,現在天下不太平,怕孩子出事。那高家媳婦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香案上供的堂單,說了句:‘我家老仙說了這孩子的命我看不透,但那位道長是真正的高人,孩子能拜他為師是天大的福氣,一般人想拜師人家還不收呢,你們就放寬心吧,吉人自有天相。’”。

秀萍不說話了。老高家看事的本事,早就鄰里皆知了,外地都有專門過來看事的,自己也和鄰居一起去過。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我知道你不捨得孩子,我也捨不得啊。”劉平遠聲音有些哽咽,“這不是沒招嗎,咱們賭不起啊。萬一熠兒有個好歹……我寧可他現在怨我,也得讓他活下去。那張道長是有真本事的人,你也見識過,熠兒跟著他,至少能活命。能不能學本事,都是其次。”秀萍的眼淚無聲地流著,她想起兒子聰慧沉靜的模樣,想起他第一次叫“爹孃”的場景,想起洪水時他一個小孩跟著忙前忙後。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艱難地點了點頭,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那……那張家那邊,也得去說一聲。趙夫人認了熠兒做乾兒子,學梁、守芳跟他像親兄弟一樣,不能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嗯,我明天就去張家說一聲。”劉平遠握緊了妻子的手,“先求李家大少爺幫忙安排,再去跟張家通個氣。這事,不能拖。”夫妻倆再沒說話,對著桌上那盞越來越暗的油燈,默默想著心事。屋外,北風一陣緊過一陣,颳得沒修利索的窗戶紙嗚嗚作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又像是一聲悠長而無奈的嘆息。遠處,沉睡中的新民府尚且不知,一場比洪水兇猛百倍、即將席捲整個東北的死亡陰影,正順著鐵路和寒風,悄然逼近。而在這間小屋裡,父母艱難下定的主意,把一個本想靠著“先知”安穩生活的穿越者,推向另一條以前聞所未聞的、“異人”世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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