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關上駕駛室厚重的隔音門,將那無處不在的、地鐵隧道特有的陰溼氣流和空洞迴響隔絕在外。
手腕上的表,指標重合在午夜十二點整。
指尖按上啟動鈕,熟悉的電流嗡鳴聲沿著車廂龍骨爬遍整列車,燈光次第亮起,慘白,穩定,照亮空無一人的車廂。
4號線末班車,車次0404,每晚此時,自我手中駛入北京地下交錯的腸腔。
拉下操縱桿,列車滑出西首門站臺。
隧道壁上的廣告光影開始流動,連成模糊的色帶。
後視監控螢幕分成十幾個小格,映出各節車廂的即時畫面——空曠,整齊,只有燈光在塑膠座椅上投下冰冷的反光。我習慣性地瞥了一眼,確認一切“正常”。
最近,“正常”這個詞變得有些微妙。
大約半個月前開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協調感,開始在每晚這個固定的時刻纏上我。
起初很模糊,像眼角餘光捕捉到的錯覺。當我坐在駕駛座上,背對著整列車,身體卻能“感覺”到某種存在——並非聲音或振動,而是一種……被填充的“密度感”。彷彿我駕駛的不是一列空車,而是載滿了沉默的乘客。他們的目光黏在我的後頸,沉甸甸的。
我告訴自己,這是深夜工作久了,獨處隧道帶來的精神緊張。
首到三天前的晚上,我無意間看向監控螢幕。
畫面上,第三節車廂中部,一個模糊的、穿著深色外套的身影似乎動了一下。
我猛地扭頭,透過駕駛室後窗望過去——那裡空空如也,只有兩排座椅對著。再回頭,監控畫面裡也什麼都沒有。冷汗倏地冒出脊背。錯覺,必須是錯覺。但接下來的幾晚,這種“錯覺”頻繁起來。有時是某節車廂的扶手環無風微晃,彷彿剛被人鬆開;有時是監控角落閃過一抹不合時宜的衣角顏色。而每當我在站臺停靠,透過玻璃門望出去,站臺總是空蕩死寂,只有我的列車孤零零地停著。
但今晚有些不同。列車剛駛離海淀黃莊站不久,那種被填充的“密度感”達到了頂峰。
我的後背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頭皮陣陣發麻。
我甚至能“聽到”某種並不存在的、極其細微的窸窣聲,像很多很多人同時放輕呼吸,又像是衣料摩擦著座椅。
我死死盯著前方的軌道訊號燈,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列車在預設的節奏中前行,經過一段沒有訊號覆蓋的漆黑隧道。就在車廂燈光因供電切換而輕微明滅的那一剎那——
監控螢幕,花了。
不是黑屏,而是所有分格畫面劇烈地閃爍、扭曲,佈滿跳動的雪花點。
幾秒鐘後,影像恢復。而恢復後的畫面,讓我的血液幾乎凍結。
螢幕上,每一節車廂都“坐滿了”。
人影,密密麻麻。他們形態各異,穿著不同季節、不同年代的衣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低垂著頭,有的身體扭曲成不自然的姿勢,有的面朝車頂或車窗,但無一例外,沒有一個人的臉是清晰的,全都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狀陰影裡。
他們一動不動,如同陳列館裡蒙塵的蠟像,填滿了每一個座位、每一處扶手邊的空間。擁擠,卻又死寂得可怕。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撞得肋骨生疼。
幻覺?又是幻覺?我狠狠地閉了下眼再睜開——畫面依舊。那些灰影還在。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炸開,瞬間流遍西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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