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點頭。
阿依站起來,走到竹樓的角落,從一口陶罐裡拿出一件東西,放在我們面前。
那是一塊肉。
大約拳頭大小,顏色暗紅,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反光的膜。它在火塘的微光下微微顫動,像是——還在呼吸。
“這是……”
“吃。”阿依說。
“什麼?”
“吃了它,你就知道了。”
老周盯著那塊肉,臉上的表情在狂熱和恐懼之間反覆切換。作為一個民俗學者,這是他一生的夢想;作為一個正常人,他的本能正在瘋狂地發出警報。
最後,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塊肉。
“老周——”我忍不住出聲。
他沒有理會。他把那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下去。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我無法描述的表情——像是某個開關被打開了,某種沉睡了億萬年的東西在他的臉上甦醒過來。他的眼睛突然變得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虹膜的顏色從深褐色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灰綠色。
“甜的。”他說。
他的聲音變了。不是音色的變化,而是——那種質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聲帶裡,正在模仿他說話。
阿依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歡迎回家。”她對老周說。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夢。
但這次的夢和上次不同。我知道我在做夢——我能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躺在竹樓的地板上,能聞到火塘的煙火氣,能聽到外面細密的雨聲。但同時,我又在另一個地方。
我在一口棺材裡。
棺材很小,剛好容納我的身體。木頭貼著我的臉頰,潮溼、冰冷,帶著一種腐朽的甜味。我無法動彈,無法出聲。有什麼東西壓在我的胸口上——很重,很沉,像是一個人坐在我身上。
然後我聽到了呼吸聲。
不是我的呼吸聲。是另一個人的,就在我耳邊,近得能感覺到對方撥出的氣息。那氣息是冰冷的,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一種腐爛的花香。
“林述。”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個聲音是沈若的。
我猛地睜開眼(在夢裡睜開眼),看到棺材蓋的上方,懸著一張臉。
那張臉是沈若的。又不完全是沈若的。她的眼睛變成了全黑色,沒有眼白,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嘴角有暗紅色的液體在緩緩流淌。她的頭髮垂下來,搭在我的臉上,溼漉漉的,帶著水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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