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嫣沒有繞彎子：“我想請教先生，何為‘致良知’？”
王陽明放下茶碗，想了想，指著窗外那隻白鷺：“那隻白鷺，它知道自己要飛嗎？”
王語嫣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知道。飛是它的本性。”
“人也有本性。”王陽明說，“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是非之心，這些不是學來的，是生來就有的。見到孩子掉進井裡，任何人都會心生惻隱，這不是因為想和孩子的父母結交，也不是為了博取名聲，是本能。這個本能，就是良知。”
王語嫣沉默了片刻，問：“那‘知行合一’呢？”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王陽明放下茶碗，聲音平靜，“你知道孝順父母是好的，卻不去做，那你其實不知道什麼是孝順。真的知道，就一定會去做。知和行，從來不是兩件事。”
王語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窗外，那隻白鷺振翅飛起，掠過湖面，消失在對岸的樹叢中。
第二天，王陽明又來了。這一次，他帶了一卷《太平要術》的抄本，是張角送他的，說是讓他“參詳參詳”。兩人從典籍考據談到心性之學，從經史子集談到知行合一，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第三天，王語嫣主動開口：“先生，我想請教一個問題，我掌管萬法藏道閣，統領禮部，編纂教材、整理典籍、制定學規……這些事，我自問做得問心無愧，但有一件事，我始終覺得力不從心。”
“什麼事？”
“育人。”王語嫣的聲音很輕，“我能教學生知識，教他們讀經、識字、明理，但我教不了他們‘立志’。我不知道怎麼讓一個孩子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怎麼讓他們不被功名利祿矇蔽本心，這些……先生似乎天生就會。”
王陽明搖了搖頭：“不是天生，是會了之後，看起來像天生。”
“那先生是怎麼會的？”
王陽明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走了很多彎路，在天變之前，我格了七天七夜的竹子，想把‘理’格出來，結果病倒了。後來被貶到龍場，在那荒山野嶺裡，忽然大悟，原來‘理’不在竹子身上，在我心裡。”
他看著王語嫣，目光溫和。
“王姑娘，你不是不會育人，你只是太忙著做事了。編纂教材、整理典籍、制定學規……這些都是實事，缺了你，大炎的文脈就斷了。但育人這件事，需要的不只是實事，還需要……等。”
“等？”
“等學生自己開竅。”王陽明笑了笑，“急不來的，就像種樹，你不能天天把根拔起來看它長沒長。你只能澆水、施肥、除草，然後等。等它自己發芽，等它自己抽枝，等它自己開花結果。”
王語嫣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陽西沉，湖面上的金光漸漸暗了下去。
“先生，我明白了。”她站起身，對著王陽明深深一揖，“多謝先生指點。”
王陽明連忙起身還禮：“王姑娘客氣了。是你自己本來就知道，我不過幫你點了出來。”
當夜，王語嫣在書房中寫了一份申請。
她寫得很慢，寫一張，看一遍，不滿意，揉掉重寫。首到月色爬上窗欞，她才終於擱下筆，將那份申請摺好，裝入封套，用火漆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她親自將申請送到了領主府。
顧淵正在吃早飯，一碗靈米粥，兩個靈薯饅頭，一碟醃菜。他放下筷子，接過封套，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申請，看著王語嫣。
“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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