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山風颳過谷口，帶著砂石打在巖壁上。
七個僕從部族的首領圍著石桌坐成一圈，身後各站著兩名心腹，石桌旁還坐著兩人，一個是苯教舊貴族旺堆，另一個是李建國派來的特使，一身牧民裝束，看著不起眼。
沒人先開口，石窟裡只有火把噼啪的聲響，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旺堆抬手敲了敲石桌，剛要說話，洞口望風的人忽然貓著腰跑進來，低聲道：“有隊僧兵巡山，往這邊來了。”
眾人瞬間收了聲，阿克抬手熄兩支火把，石窟裡暗了大半。所有人都靠向巖壁，手按在刀柄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慢慢走遠，首到徹底聽不見，才重新鬆了口氣。
旺堆重新點亮火把，沉聲道：“人都到齊了，廢話我不多說。叫各位來，就是商量活路的事。”
多瑪部的新首領往前傾了傾身，他是七人裡最年輕的，腰間還佩著父親留下的舊刀。
“活路？前天攻城，我族裡折了一百二十三個青壯，全是衝在最前面當肉盾。僧兵在後面督戰，退一步就砍頭，糧草扣了三成，弟兄們每天只能喝兩碗稀粥，這日子，早就沒活路了。”
“何止是當炮灰。”一哲雄部首領接話，他臉上有道舊刀疤，“上個月屠的那座村落，根本不是大炎乾的。是僧兵假扮的，搶了牛羊糧食，把鍋扣在大炎頭上，就是為了逼我們出兵，我族裡有親戚在那個村，全死光了。”
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崗日部首領點頭：“我族也一樣，佛門要在我們牧地上建佛塔，划走了最好的一片草場，說不給就是對佛不敬。”
巴松部首領嘆了口氣：“赤松德贊信佛門，我們這些苯教部族，本來就低人一等，打贏了，功勞是貴族和僧兵的，打輸了，死的全是我們的人，再耗下去，不用大炎打，我們自己就耗光了。”
剩下幾個首領紛紛點頭，你一言我一語，全是積了許久的怨氣，剋扣軍餉、強徵青壯、奪地建寺、族中子弟被搶去當寺奴，樁樁件件，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特使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才從懷裡掏出一封蓋了印的密函，推到石桌中央。
“各位的難處，王大人和李將軍都清楚，今日我來，就帶了實誠話。”一他手指點在密函上，“總攻之日，七部人馬列在陣前，只需虛張聲勢，不用真往城牆上衝，等正面戰事膠著，佛門僧兵壓上前線，各位便調轉矛頭，聯手攻打吐蕃中軍和督戰僧兵。”
他頓了頓，逐條說清承諾：“事成之後，七部全數納入大炎治下，百姓分田分地，三年免徵賦稅，和關內邊民一個規矩。青壯願意編入邊軍的，糧餉、軍械、撫卹，全和大炎士卒一模一樣。”
這話一齣，石窟裡靜了靜。崗日部首領皺著眉問：“我們的家眷都在後方部落，要是反了，赤松德贊肯定會派人屠族，這個風險，誰來擔？”
“家眷的事，我們來安排。”一特使接話，“往後三日，我們會在西側山口留一條暗道，各位分批把家眷往關內轉移，我們派兵接應，能轉多少轉多少，剩下的，等總攻之日再接應。真要是走漏風聲，我們的騎兵會立刻出擊，接應各位和族人入關。”
阿克盯著石桌上的密函，手指按在刀柄上。父親死在僧兵刀下的畫面還在眼前，族人死傷慘重的模樣歷歷在目，他抬頭看向特使：“說話算話？歸附之後，僧兵再不能欺負我們？”
“王大人說過。”特使語氣篤定，“大炎治下，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佛門再敢濫殺百姓，自有律法處置。”
旺堆見狀，起身拿起桌上的陶碗，又拎過一隻白羊，一刀抹了羊頸，溫熱的羊血依次滴進七個碗裡，最後滴進特使的碗中。
“歃血為盟，天地為證。”一旺堆沉聲道，“有違此誓者，天打雷劈，全族不得善終。”
阿克第一個端起碗，仰頭喝了一大口，羊血的腥氣順著喉嚨往下滑，他把碗往石桌上一頓：“我多瑪部，幹了，殺父之仇，連同族的債，一起算。”
其餘六個首領見狀，也先後端起碗，各自飲了血酒。
火把的光映在眾人臉上，有凝重，有決絕，也有鬆了口氣的釋然，壓了這麼久的仇怨，終於找著了出口。
天將亮時，特使回到大炎關隘，徑首去了帥帳，把密盟的經過一一稟報。
“七部加起來，步卒有三千三百多人。”一特使指著地圖上的營地分佈，“都是衝在前排的主力，真要是倒戈，中軍的僧兵和貴族兵首接就暴露在我們的火力下，連緩衝都沒有。”
李建國點了點頭，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吐蕃中軍的位置：“這麼說，這仗還沒打，勝負就己經定了大半。”
王陽明站在一旁，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赤松德贊自負，又靠佛門壓著部族，早晚會出亂子，我們做好準備，等總攻之日，配合七部，一舉擊潰敵軍主力。”
天剛矇矇亮，佛門國師便急匆匆求見赤松德贊，他手裡攥著一封密報，臉色凝重：“贊普，屬下收到線報，幾個僕從部族近日私下往來頻繁，似有不軌之心，恐怕有人暗通大炎，不可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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