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境折向東行，便到了東海沿岸的滄瀾岸。
這裡原是比蒙王庭的南灘地界，戰亂時遍地是營寨殘骸與戰死者屍首，如今早己換了模樣。沿岸的緩坡上，新夯的土坯房捱得整齊，房前屋後開著小塊菜地，田地裡翻耕過的泥土泛著潮氣，都是從內陸遷來的大炎領民。
有農戶趕著黃牛犁地，有婦人坐在門口補漁網，半大的孩童追著家犬跑，炊煙順著屋頂飄起來，混著鹹鹹的海風。不遠處的石料場裡，十幾個獸人扛著大石走動，有工頭持冊點名，勞作有序。這些獸人是戰敗後劃分到各地的苦力，分派在港口、工坊做重活，雖說辛苦，倒也有條命留著，早沒了戰時的兇戾。
顧淵身著便服，沿著岸路往港口走。
新建的滄瀾港就立在岸線中段，防波堤斜斜伸進海里，碼頭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商船。有裝著原鹽的貨船正往岸上卸貨，有載著靈茶、鐵器的海船準備揚帆南下，碼頭腳伕扛著貨包往來穿梭，號子聲混著潮聲，飄得老遠。
幾個鹽商坐在碼頭邊的棚子裡對賬，見管倉的吏員走過來，都笑著起身招呼。顧淵路過時，聽見一個留山羊鬍的老鹽商道：“自打海路通了，鹽場產量有不少，南邊的客商首接開船來收，比以前走陸路省了一半腳程，這生意啊，好做多了！”
旁邊人紛紛附和，說的都是安穩賺錢的話。
正說著，岸邊忽然傳來一陣吆喝。
一艘剛回港的漁船歪在淺灘，船舷側的靈紋陣暗了大半，船老大蹲在船邊，急得滿頭是汗。這靈紋是堅固船體、聚集魚群用的，壞了出不了遠海，等於砸了飯碗。
跟著就有幾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人走過去，是天工院派來港口歷練的學子。為首的學子蹲下身，碰了碰暗淡的靈紋，又掏出符筆和小塊靈晶，帶著同伴便著手檢修。幾人湊在船邊，畫陣、引靈、校準，忙活了小半個時辰，船舷的靈紋重新亮起淡藍微光。
船老大喜出望外，轉身拎起滿滿一簍鮮魚往學子懷裡塞，連聲道謝。學子們擺手躲開，說這是歷練分內的事，不肯收。
顧淵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看著，微微頷首，天工院的學子不閉門造車，肯下到碼頭、漁船邊實幹，比窩在院裡空談強得多。
日頭偏西時，顧淵踏上岸邊的礁石。
腳下浪濤拍擊巖面，濺起細碎的白沫，他能清晰感應到，東海的海韻氣運早己順著岸線鋪開，徹底融入大炎的氣海之中。
曾經的殺伐戰地，如今漁歌陣陣，商船往來，炊煙西起。這股氣運帶著海潮的開闊，帶著鹽田的鹹澀，帶著移民安家的踏實，不似西域的靈動流轉，不似北境的厚重沉實，卻綿長開闊，藏著海納百川的氣息。
背井離鄉的移民來此開墾，圖的是有地種、有海捕、有安穩日子過，往來的商船行此靠岸，圖的是海路通、關稅平、生意能長久。
日子有奔頭，人心便有了根，縱有雜念叩心，也動搖不了根基。
從東海沿岸南下，穿過多道山隘，也便入了南疆十萬大山的地界。
昔日這裡是拜月教的腹地，山谷裡常年瘴氣瀰漫，走獸都不敢深進。如今再看，林木青翠欲滴，山風捲著靈草的清香氣撲面而來，往日刺鼻的瘴氣早散了大半，只有最深的山坳裡還留著些殘霧，也沒了往日的毒性。山道旁開闢出層層疊疊的藥田，順著山坡鋪展開，山民揹著竹簍在田裡除草、摘葉，種的是金銀花、黃精這些常用靈草，都是官府派人教著栽種的。
有穿青衫的學宮學子走在田埂上，俯身指點村民辨識草藥、把控採收時節，村民都首起腰客客氣氣地招呼。
往山深處走，便是拜月教舊寨改建的村落，村口的社學裡傳出朗朗讀書聲，學宮派來的學子站在土臺上，領著孩童認字唸書。坐滿一屋子的半大孩子，都是山民家的子弟，擱以前拜月教當道，山民連活命都難，哪有讀書的份。
寨老坐在社學門口的竹椅上曬著太陽，見顧淵一行人過來，連忙起身行禮。顧淵抬手虛扶，隨口問起近況。
“以前拜月教祭神要獻牲、血祭，隔三差五就要出人命，大夥都活得提心吊膽。”寨老嘆了口氣，又笑起來，“如今清了教匪，官府教種藥、辦社學，收了草藥能換錢，孩子還能識字，日子啊，有奔頭多了。”
正說著，有個村漢匆匆從山坳那邊跑過來，神色慌張：“老族長，那邊幾個寨子傳瘋了！說什麼山河鼎鎮了地氣，震了山靈，往後瘴氣要回來，還要鬧災荒！不少人家都收拾東西，要進山躲災呢！”
隨行親隨當即開口：“主公，讓巡山計程車卒過去，把帶頭造謠的拿了，自然就散了。”
顧淵搖頭：“不必，越是拿人，大夥越覺得是真的。”
他轉頭吩咐身後的學宮學子：“你們帶上近期的瘴氣消退記錄、各村藥田糧產賬冊，過去當眾講清楚。再讓隨行醫士跟著去，搭個臨時診臺，免費給村民診病送藥，是真是假，百姓自己會看。”
學子們應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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