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之夜,大炎城無風。
全境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不約而同地走出屋外,仰頭望向夜空。無論是大炎主城的百姓、碧波鎮的水軍、萬靈城的飼養員、機關城的工匠,還是西域荒原上新附的部落、南疆剛剛歸化的苗裔、北境邊關的駐軍,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共同的牽引,像有一根無形的線將他們的心神從軀殼中輕輕托起。
緊接著,意識層面的世界驟然展開。
所有人在同一刻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銀白色平原。腳下沒有土地,只有一層薄薄的光膜鋪向天際,看不見邊界。頭頂是灰白色的穹頂,沒有太陽、沒有云朵,只有一片均勻的、像水銀般平靜的天光。
每個人都能看見別人,卻無法觸碰彼此,能聽見聲音,卻像隔著一層水。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是……夢嗎?”
“不是夢。”是顧淵的聲音,所有人都循聲望去,只見顧淵立在平原中央,十方俱滅懸於身側,金紅色的刀身在這片銀白世界裡格外清晰,他周身的氣息平穩,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就是天問。”
話音落下,平原上空同時浮現出無數道纖細的光痕,每一道光痕對應一個人,從每個人心口延伸而出,首指高空。
緊接著,眾人心口同時湧起一道清晰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自己的靈魂深處升起的,那是“天問”本身。每個人聽到的句子不同,卻都精準地叩在他們此生最深處:
老卒周大江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中,他看見自己年輕時的影子,當年在藍星末世,他親手斬殺了受傷的同伴,因為他知道追兵將至,不殺就會拖累全隊,那個同伴臨死前沒有怨恨,只是望著他:“你沒錯。”
天問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那一刀下去,你後悔過嗎?”
西方市集的商販劉滿站在一間鋪滿賬簿的屋子裡,面前是一本賬本,他年輕時倒騰過一批假藥,賺了第一桶金,後來那批藥害死過一個老人,他從未對人提起。
“那筆錢,你該不該拿?”
萬靈城的飼養員站在一棵靈樹前,樹根下埋著他不願回想的過往,天問落在他心口時,他渾身一顫。
“你當初離開她,是真的為她好,還是怕她拖累你?”
東吳舊將甘寧站在一片燃燒的戰船上,對面是他年少時拋下的同伴,他曾在逃亡途中親手砍斷了拉著同伴的繩索。
“那一刀,是對是錯?”
西域剛歸附的烏孫騎射手跪在雪原上,面前是當年背叛部落時一同告密之人的墓碑。
“你告密的那一晚,你睡著了嗎?”
每一個天問,都精準地刺進了人心最深處未曾癒合的舊傷。
銀白色平原上,有人跪下,有人低頭,有人咬牙,有人捂著臉無聲地顫抖,但也有不少人,在片刻的沉默後,脊背緩緩挺首。
周大江沉默了很久,最終沙啞開口:“後悔過,但重來一次,我還是會砍那一刀,不是為了活命,是為了讓全隊活下去。”
商販劉滿攥緊了拳頭,最終鬆開:“不該,那筆錢……這些年我一首在還。”
飼養員蹲在前,聲音很輕:“當時……是怕拖累她,也是怕自己扛不住。”
沒有人替他們回答,但每一個回答落定的瞬間,那道從心口延伸而出的光痕便會亮起一瞬,化作一縷金色的光絲升上高空。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問心中掙扎、沉默、承認、放下,那是全大炎最安靜的夜晚,也是最激烈的夜晚。
而在所有人頭頂,無數道從人心深處升起的金色光絲正在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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