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異樣順著商路的駝鈴、驛道的馬蹄、地脈的氣息,從大炎城慢慢滲向西境。
像潮氣漫進幹木,起先只摸到的潤意,等回過神,紋理裡都己經浸滿了。
北境青石峽的烽燧裡,新兵蹲在城牆根數磚。
數到第三十二塊,指尖頓住了。
地上的影子拖出去老遠,快抵到對面的排水溝。他抬頭看日頭,還斜在西邊山尖,酉時正的位置,以前這時候,影子到不了牆腳三步外。
“哎,頭兒,你看這……”
老兵眯著眼瞅了半晌,啐了口唾沫在鞋底,轉身往烽燧裡走:“夕陽斜,影子長,屁大的事也咋呼。”
可跨進門檻的時候,他手不自覺摸了摸腰裡的刀。
夜裡亥時換崗點名,火摺子晃著照過去,一排人站得齊整,校尉數了一遍,十一個。
他心裡咯噔一下。
額定守烽燧的,一共十人。
再舉高火摺子數,十個影子長長短短貼在牆上,不多不少。
校尉罵了句自己眼瞎,揮手解散,最末尾那個士卒的影子,在火摺子轉開的瞬間,輕輕晃了晃,比旁人多出來半隻手臂的輪廓。
河東村的甜水井邊,三五成群的婦人捶著衣裳,棒槌落在青石板上,砰砰響。
張嬸抓著井繩往下放桶,木桶咚地砸進水裡,她俯身去勾桶梁,目光掃過水麵,手猛地一哆嗦。
水面上浮著張臉,眼窩塌著,嘴唇紫得發黑,不是她的模樣。
張嬸首起身往後退了半步,井臺青石板上只有她自己的一雙布鞋,桶繩還在手裡晃。再探身往下看,水波晃了晃,只剩她自己皺著眉的臉,映在粼粼波光裡。
旁邊蹲著洗衣的李家媳婦,五歲的兒子趴在井沿邊,忽然指著水裡笑:“娘,弟弟。”
李家媳婦抬頭瞥了一眼:“胡說什麼,哪來的弟弟。”
“就那兒,”小孩手指頭點著水面,“穿紫衣服,衝我笑。”
婦人們都湊過來看,井水清凌凌的,映著幾張錯愕的臉,哪有什麼孩子。李家媳婦拍了下兒子的手,罵他亂講。
沙州城的皮毛市上,人聲鼎沸。
胡商奧普正按著皮子跟客人爭價錢,手指在皮面劃出道印子,嘴皮子正利索,忽然頓住,喉嚨裡咕嚕嚕滾出一串音,調子拐來拐去,不是大炎話,也不是西域話。
客人愣了:“你說啥胡話呢?”
奧普自己也眨了眨眼,摸了摸嘴:“啥?我說話了?”
他半點印象都沒有。
街角算卦的瞎先生,摸著銅錢正給人解籤,嘴皮子動著動著,忽然聲調一變,嘰裡咕嚕唸了一串,像唱,又像哭。問卦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神,連說“走神了,神走了,神了走”。
賣花的阿妹蹲在花籃邊整理花枝,指尖拂過一朵白菊,有那麼一瞬,滿籃的花都蒙上了一層深紫,她揉了揉眼再看,白白的,粉粉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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