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娘趕緊把她的手按下來，低聲呵斥：“胡說，是紅色的。”
小丫頭嘟著嘴還想爭辯，再抬頭看，軍旗確實是紅色的，繡著金色的炎字，在風裡獵獵地響。
她沒再說話。
三日後，石勒河東岸的曠野上，雙方前鋒撞在了一起。
飛熊軍前鋒的小校王衝，握著長槍的手沁著汗。對面的騎兵衝過來，塵頭漫天，他睜大眼睛想看清敵旗，可塵霧裡裹著紫色的迷霧，像把整個天都染透了。
箭雨過來了。
明明是極快的勁箭，落在他眼裡卻慢得很，一支支箭拖著暗色的尾跡，像從紫色的海里穿出來。他看著身邊的弟兄中箭倒下，倒下的速度也很慢，影子在黃土地上拉得很長很長，比人身子長了一倍都多。
“結陣！”統將的喊聲傳過來，也慢，也悶，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王衝舉槍格擋，槍桿撞在箭桿上，震得手心發麻。那麻意順著胳膊往上爬，涼絲絲的，像上次在城郊靈田邊，不小心碰了那片紫薯葉的觸感。
他晃了晃頭，再看。
戰場還是那個戰場，喊殺聲震天，血濺在地上，紅得刺眼。
可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好像這一切，他在夢裡見過，一樣的紫色煙塵，一樣的拉長的影子，一樣的涼絲絲的、順著骨頭爬的寒意。
當天傍晚，傳令兵帶著第一份戰報往中軍帳趕。
來的時候明明走了三個時辰，回去的時候卻覺得只用了一個時辰，路兩旁的景物飛速往後退，像有人在背後推著他跑，他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麼穿過那片丘陵的。
衝進中軍帳的時候，他喘得厲害，聲音都劈了：“報……前鋒接戰，一千弟兄……只剩五百……斥候隊，折了七成……”
帳裡靜了一下。
諸將都變了臉色，飛熊軍是大炎的精銳，對上尋常草原騎軍以一敵三都不在話下，這才剛接戰，就折損近半。
顧淵接過戰報，紙頁粗糙，沾著沙塵和半乾的血，他低頭看，字裡行間都泛著一股極淡的腥氣，不知是血腥味，還有那種熟悉的、鐵鏽似的腥氣。
他指尖捏著紙頁邊緣，背脊微微發涼。
轉身走出帳外，正是黃昏。
西邊的雲層被殘陽燒得一片紫紅，濃得化不開，雲浪翻湧著，和落鳳谷裂隙背後那片晃動的紫海，和靈田裡蜷曲的紫薯葉，和城牆上慢慢生長的紫苔，是同一個顏色。
風從曠野吹過來，裹著血腥味，也裹著那股熟悉的、深海淤泥似的腥氣。
顧淵站在帳門口，望著西邊的天。
拖雷的三萬騎軍，像一顆悄無聲息砸下來的暗雷。
可雷響的背後，他能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正藏在雲層後面，隔著漫天的風沙和血水，靜靜地望著這邊。
和那天在紫色夢境裡，被注視的感覺，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