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他覺得所有的旗面都蒙著一層霧,再定睛看,紅旗還是紅旗,黃旗還是黃旗,在土黃色的沙盤上,清晰分明。
“他們來得太整齊了。”
他開口,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像約好的。”李儒點頭,聲音沉得像悶雷。
此後兩月,大炎像陷進了戰爭的泥沼裡。沒吃大敗仗,也沒贏像樣的勝仗,就這麼一天天耗著。力氣花出去不少,可卻像隔著一層薄水打人,拳拳都落了空。
守糧屯的周老憨提著燈籠巡夜,腳踩的土路上,咯吱響。
屯裡十六囤糧食,他閉著眼都摸清楚,這天夜裡數第一遍,十七囤。
他愣了愣,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又數一遍,還是十七。
最邊上多出來一囤,黑乎乎的,比別的囤矮半截。
周老憨提著燈籠慢慢走過去,燈籠光往前一照,空的。只有一叢枯黃的駱駝草,在風裡晃。
“孃的,累瞎了眼。”他罵了一句,轉身往回走。
燈籠的光在地上投出圓圓的亮圈,他的影子拖在亮圈後面,老長老長,比燈籠該照的長度,多出去近一丈。
身後的空地上,那道矮矮的囤影,又慢慢浮了上來,像從地裡長出來。
斥候王二回來之後,就總在帳裡塗塗畫畫。
他用炭條在木板上畫那座迷路時撞見的城,城牆彎彎曲曲,城門洞開著,裡面黑漆漆的,畫完了自己盯著看,越看越陌生,像從來沒見過。
“我明明記得是首的。”他撓著頭。
南疆前沿陣地,醫士蘇小娘蹲在傷兵營換藥。
傷兵的胳膊劃了道深口子,本該紅腫流膿,這兩天卻平平整整的,顏色發暗,傷兵說不疼,就是麻,整條胳膊像泡在水裡,沉得抬不起來。
蘇小娘打開藥包,藥草的味道很淡,像被雨水泡過的一樣,藥力都散了。
她低頭湊近傷口聞了聞,沒有血腥味,只有一點淡淡的腥,像河邊的淤泥。
林子裡的風鑽進來,吹得藥紙嘩嘩響,有那麼一瞬,滿帳的藥草都輕輕晃起來,影子投在帳篷上,像無數的虎杖,在慢慢招搖。
夜裡放哨的新兵柱子,提著槍靠在樹上。
林子裡飄著調子,嗚嗚咽咽的,不是山歌,也不是軍歌,像有人在哭,又像在唸什麼。
“誰!”他喊了一聲,槍尖對準林子深處。
歌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歌聲又響起來,從他身後,從頭頂,從左邊的樹後面,西面八方飄過來,像水一樣把他裹在中間。
柱子死死握著著槍的手出了汗,槍柄滑溜溜的。
他不敢動,也不敢再喊。就那麼靠著樹,站到了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