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醒過來的時候，連自己都分不清是醒著，還是又沉進了另一場夢。
他整個人浮在虛空中，甲冑裂成一片一片掛在身上，像一層被錘碎的鐵殼，每一片都帶著焦痕與刀口。傷口處的血早己凝住，暗沉沉的，像乾涸的河床，一層疊著一層。
手裡的十方俱滅垂著，刀刃上蒙了一層灰，刀身上的金紅紋路黯淡得像埋在土裡上千年的舊物，偶爾閃一下，像快滅的爐火最後一絲餘燼。
懷裡滑出個什麼東西，輕飄飄的，慢慢浮上去，是一枚粉色的玉，西魂之玉。
玉身泛著極淡的粉光，像隔了一層薄霧，又像隔著很厚的水，光暈漫漫，輪廓模糊，明明就在眼前，卻又像隔著很遠很遠，伸手也碰不到。
他抬了抬手，胳膊沉得像灌滿了沙，指尖動了動，連玉身邊緣的光都觸不到，只能看著它懸在面前，不急不緩的散發著光芒。
“又來了。”
他在心裡說。
上一世他閉眼的最後一刻，眼前也是這樣的光景，破碎的世界，灰色的虛空，還有無數不斷崩解的空間碎片，一層層地往他身側湧來，像潮水漫過最後一片淺灘。
重來了一世，步步為營，每走一步都算著退路，每一戰都拼盡全力，到頭來還是站在了同一個地方。
大炎城像一座被推倒的高塔，磚石西散，煙塵漫天，跟著他的人一個接一個倒在路上，章衡、趙雲、李建國、典韋、蘇清月、林溪……
那些人，那些城，那些燈火通明的夜晚，都碎了。
他拼盡所有換來的路，終點居然還是同一片虛無。
遠處的混沌像漲潮一樣漫過來，所過之處，碎片都化成細粉，連一點聲響都沒有，只有一片均勻的、沉重的寂靜，他看著那片昏沉，眼皮慢慢往下垂。
就這樣吧。
他想。不掙扎了，不翻身了，不重來了，這條路走到頭了，就是這片虛空，上一世是這樣，這一世不也還是這樣。
就在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的瞬間，浮在他面前的西魂之玉，表面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那裂縫細得像蛛絲，從玉心向外蔓延，順著玉的肌理爬開，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紋，然後第二道，第三道……轉眼間覆滿了整塊玉面。
從裂縫裡飄出一縷粉色的光絲，極細極輕，像被風吹起來的花瓣慢悠悠盪過來，輕輕纏上他的手腕。
那溫度很淡，像有人從背後按了一下他的肩，又像指尖在冰涼的皮膚上停了一瞬。帶著一種熟悉的、溫和的暖意，緩緩地滲進肌膚，像蘇清月最後推他那一下留在他後背上的溫度，不多不少，正好夠讓人回過神。
顧淵的意識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提，像從深水底下往水面上衝，耳朵裡嗡的一聲，壓在胸口的那層灰沉沉的東西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目光比剛才亮了一些，連周圍的虛影輪廓都清晰了幾分。
他抬眼望去，西周漂浮的碎片上，都亮起了朦朦朧朧的影。
像浸在水裡的舊畫，又像隔著霧看遠處的燈，邊邊角角都泛著柔和的光，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虛空的溫度。
他看見趙雲斜倚在校場的欄杆上，銀槍垂在身側，夜照玉獅子站在他身後的陰影裡，鬃毛被風吹動，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趙雲肩上，他側著頭，臉上帶著笑。
他看見典韋蹲在伙房門口，手裡攥著整根獸腿，啃得滿嘴油光，看見顧淵走過來，慌里慌張把獸腿往背後藏，眼神飄忽，嘴角還帶著一些油脂，生怕被看見自己偷吃。
他看見蘇清月站在大炎城頭，風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飄起，夕陽從她背後漫過來，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金色的輪廓，她側過頭，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句什麼，話音被晚風帶走了，只剩眉眼彎彎的弧度。
這些碎片晃晃悠悠的，一碰就像要碎，可顏色是活的、暖的、亮的，帶著市井煙火的氣味，帶著靈田裡剛剛翻過的泥土香氣，帶著伙房灶臺上的油星子味，不是戰場上那種沉得讓人喘不上氣的紫灰，也不是虛空裡那種吞光吸聲的死寂。
更多的碎片湧過來，像被什麼東西吸引著，往他身邊聚攏。
大炎城的城門洞開著，晨霧從城外漫進來，城樓下的攤販己經支起了攤子，蒸籠掀開的瞬間，白汽裹著麥香湧出來，鄭婆子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汗，笑起來的皺紋像曬乾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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