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來，顧淵發現自己依舊在這無盡的銀白平原望之上，之前的事情彷彿過去了很久，卻又在眼前。
西周空無一人，頭頂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層灰白色的穹頂。西周浮著些朦朧光團，緩緩飄移，那是困在各自幻境裡的大炎子民，意識還沉在夢裡，醒不過來。
平原正中央，懸著那個東西。
先前隔著幻境望過去，是尊普照西方的金色人形，莊嚴浩大，像天道本身，此刻剝去那層浮光，才露出本相。
那是尊難以丈量的巨物，像是盤踞在世界背面的最終存在，通體是蒙塵的灰白色，表層覆著細密褶皺，像凝結千年的月壤，又像失水的老皮。
它沒有清晰的面容分界，額頭正中嵌著一隻豎瞳巨眼，深黑瞳仁正對著整片平原，一動不動。兩隻寬大手掌平伸在軀體兩側，掌心各生一隻圓眼，眼白泛灰，同樣一眨不眨。嘴的位置是一道橫貫半張臉的深裂隙，內裡排著細密尖牙，沒有唇，就那麼敞著，像一道永遠合不攏的傷口。
它懸在半空緩緩起伏，像在呼吸，整片平原的微光都往它的褶皺裡，又從眼縫裡漏出來，漫成灰濛濛的霧。
顧淵站在原地，看著它，腦子裡那些零散的疑點，忽然串成了線。
這就是那“金色人形”的本體——月亮領主！
從一開始，升府現世時籠罩天際的天問異象，那道人人仰望的金色輪廓，全是它披在外層的偽裝。它藉著“天問叩心”的名頭，誘導所有人在幻境中“回答天問”。
每有人回答一次，不管是對是錯，都等於親手撬開一絲精神世界的縫隙，釋放出月噬，也把自己的意識，一點點接入它的這片領域。
所謂天問叩心，所謂月下升府，還有什麼大炎盡滅，一切看起來理所當然的東西，全是它佈下的局，先摧毀顧淵，再毀滅大炎的局。
西周浮著大大小小的光團，朦朦朧朧的，每個光團裡都裹著一個人影，或站或坐，都沉在自己的幻境裡。
顧淵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的銀光硬實，踩上去沒有聲響，像踩在壓實的白雪上。
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約莫半里地，他看見了王陽明。
王陽明就坐在平原上，身下沒有墊東西，手裡捏著根枯枝，正低頭在地上劃字。筆畫不快，卻很穩，一行字寫完，枝尖頓了頓，又接著寫下一行。
顧淵走近了才看清，寫的是：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
聽見腳步聲，王陽明抬起頭，神色平靜的，像早知道他會來。
“主公來了。我等了您很久。”
“你是怎麼掙開的？”顧淵在他面前站定。
王陽明把枯枝往地上輕輕一戳，指了指那行字。
“知行。”
他說，幻境裡什麼都好，什麼都順，該打仗打仗，該安民安民，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挑不出半點錯處。可待得久了就發覺不對——人活在真實裡，哪能沒有半點困惑，沒有半點猶疑？哪能事事都合乎心意，件件都照著預想走？
這幻境最騙人的地方，就是把“知”和“行”拆成了兩半。你以為你在經歷，其實都是照著預設好的路子走；你以為你在思考，其實都是它想讓你思考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偏偏沒有那點“疑”。
他是龍場悟道走出來的人，一輩子講的就是知行合一。真的知，必定要落到行上；真的行，必定要帶著疑。幻境裡樣樣周全，唯獨缺了這一點。
想通的剎那，困住他的東西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