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低頭看著地上那行字,沉默片刻。
下一刻,他引動了體內的大炎氣運。
是從立村到建城,從百餘人到萬眾,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氣運。氣運從他周身漫出來,像一張看不見的網,順著銀白平原往西周鋪開。王陽明坐在網的正中,那點“知行”的意念像枚錨,沉沉釘在平原上,定住了翻湧的虛浮之氣。
氣運所過之處,那些朦朧的光團,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
章衡在幻境的政事堂裡坐了整整一天。
案上的奏章堆得老高,卻沒一件棘手事。
南邊的糧道通了,收成比往年多三成,西邊的互市開了,牛馬成群往關內走,各處的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他拿起一本批一本,事事都順理成章,件件都合乎法度。作為大炎第一個的名士,千年龍虎榜榜首,文官之首,他打理起這滿領地的政務,遊刃有餘。
批到第三本關於秋糧的奏章時,他的筆忽然停住了。
不對。
他是跟著主公從立村時就過來的人,那時候全村幾百口人,缺糧,怕澇,跟周邊勢力打打停停,哪有過這麼順當的年月?後來建城,擴地,打仗,安民,哪一步不是磕磕絆絆走過來的?哪有年年豐收、處處安穩的道理?
這世道,從來都是七分經營三分補,哪有十全十美的天下太平。
真要是樣樣都好,反倒不真了。
他把硃筆輕輕擱在筆架上。
眼前的政事堂、滿案的奏章、廊下的侍從,就像被水浸過的畫,慢慢散開,淡了下去。
章衡坐在銀白平原上,整了整衣襟。
西周空空蕩蕩,他卻一點都不慌。
大炎的根,從來不是這些順風順水的幻象。
典韋在幻境裡己經站了很久,他夢見自己死在了戰場上,屍身埋在亂兵裡,沒人收,後來仗打完了,大家立碑,刻了好多名字,翻來覆去找,找不到他的,他就站在碑旁邊,看著人來人往,沒人看他一眼,沒人提起他的名字。
換旁人,或許要怨,要不甘。
可典韋站了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他孃的,多大點事。
他典韋打了一輩子仗,從草莽跟到主公帳下,衝的是最前面的陣,守的是最險的點。死就死了,埋在哪、有沒有名字算什麼?真要死了,他才不在乎有沒有人記得。
就這一個念頭閃過,眼前的石碑、人群、戰場,像被風吹散的灰,簌簌地沒了。
典韋站在銀白平原上,晃了晃腦袋,抬手摸了摸後腦勺。
“孃的,什麼玩意兒,給我幹哪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