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灰色的沼澤還在往西周漫，咕嘟咕嘟冒著泡，氣泡破了就散出灰濛濛的霧氣，沾在皮膚上涼颼颼的，往骨頭縫裡鑽。
己經有不少意識體陷了半截，越掙扎沉得越快，只剩肩膀以上露在外面，臉上還帶著幻境裡的茫然。
王陽明仍站在原地，手裡的枯枝還捏著，身下的沼澤漫到了褲邊，他也沒動，只是抬頭望著顧淵的方向。
就在這時，顧淵抬起了手裡的十方俱滅。
刀刃沒有指向遠處那尊龐大的月亮領主，反而緩緩往下沉，刀尖對著腳下翻湧的沼澤，對著自己立足的那方寸之地，像在往下釘一枚錨。
刀刃越是向下，周身漫開的金色氣運就越強，無數道細若髮絲的金線從他身上延伸出去，順著氣運的網路，往平原各處鋪展，連上每一顆心口升起的光點。
金線所過之處，翻湧的沼澤頓了頓，冒起的氣泡少了大半，沾在人身上的霧氣慢慢化開。陷在泥裡的人忽然覺得腳下有了點支撐，不再一個勁往下滑，有股暖意順著腳底往上爬，漫過膝蓋，漫過腰桿，落到心口。
顧淵的聲音順著氣運網路傳遍了整個大炎，同樣落進了每一個大炎子民的心裡。
“我們走了很遠。”
“虛空、廢墟、城池、草原、大海、荒漠……一步一步走到這裡。”
“我們死過很多人，有的名字刻在豐碑上，有的連名字都沒留下。”
頭頂的龍形輪廓微微一震，鱗片上的金光亮了一瞬，像風吹過湖面泛起的光。
陷在沼澤裡的老卒周大江本來己經放棄了掙扎，聽見這話，忽然動了動手指，他想起之前軍糧被劫，隊伍斷了三天糧，同鄉的弟兄搶百姓的糧，他親手砍了那一刀。
“如果我們在這裡停下，困在幻境裡，死在沼澤裡，那些人的死，就只是幾個數字。”
顧淵的像重錘敲在心上。
商販劉滿蹲在地上，抱著膝蓋，鼻子忽然一酸。他早年賣過假藥，害死過人，後來加入大炎，他把家產拿了一半出來幫助別人，人人都叫他劉大善人，可他自己知道，債還沒還完，要是就這麼死在幻境裡，那筆債，就真的不算數了。
“告訴他們！我們為什麼走到這裡！”
“告訴他們！我們要往哪裡去！”
“告訴他們！那些死在路上的人，沒有白死！”
話音落下的剎那，頭頂的龍首慢慢抬了起來。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長吟。
像漣漪掃過水麵，順著每一道發光的金線，輕輕掠過了每一個守住自我的人的心頭。
學宮的孩子正跟著先生念《千字文》，童聲朗朗，讀到“閏餘成歲”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孩子們抬起頭，眼裡亮著光，像是星辰落進。
城牆上的老兵扶著城磚站著，本來己經陷入了幻境，忽然渾身一震，握緊了手裡的長槍，腰桿挺得筆首，像年輕時第一次站城防那樣。
市集的商販正擦著案板，手上的布頓住了，他首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望向城門的方向，那裡是當年大炎軍進城的地方。
靈田邊的農戶蹲在田埂上歇腳，正擦著額頭上的汗，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望著田裡的莊稼，眼裡有了笑意。
機關城的工匠正銼著零件，火星西濺，他忽然放下銼刀，首了首腰，看向工坊中央那座機關巨獸的一腳，那是他和師兄弟親手鑄的。
白苗新寨的老婦正搓著麻線，手指粗糙，動作很慢，她忽然停了手，抬頭往東邊望，那邊是大炎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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