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領主的巨型形體消散的剎那，大炎的時間彷彿頓了一瞬。
子時。
山村的王阿婆披衣坐起，要去給牲口添槽食，腳邁過門檻，人忽然定住，半捆乾草從手裡滑下去，兩眼首勾勾盯著院門口，像被什麼牽走了魂。
鐵匠鋪還亮著燈，李老鐵掄著錘，徒弟在旁邊拉風箱，錘子舉到半空，沒落下，火星子濺起來，那兒停頓了一瞬，才慢悠悠往下掉。
城牆上巡夜的兵邁著步，左腳抬著，右腳踩著城磚，步子慢了半拍。
學宮備課的徐木清翻著書，手指壓在“知止而後有定”那一行，沒再往下移動。
產房裡產婦死死的抓著著被褥，痛呼音效卡在嗓子眼。
萬靈城獸欄，剛落地的小青紋駒正拱著母馬吃奶，小腦袋頓了頓，又接著拱。
只是一瞬間，只是一個停頓。
王阿婆回過神，她打了個寒顫，低頭看見腳邊的乾草，彎腰撿起來，嘴裡嘟囔了一句，剛才像做了個短夢，牛丟了，找了一整夜，急得滿頭汗，醒過來牛還在圈裡臥著，可那著急的滋味太真了，她拍了拍胸口，往裡屋走去。
鐵匠鋪的錘子噹啷砸下去，火星西濺，李老鐵愣了愣，看自己的手。夢裡他打壞了一批兵刃，不僅賠了不少錢，還因為他延誤了戰事，可再睜眼面前的鋒刃沒半點瑕疵，他撓撓頭，錘子又起又落。
巡城的兵腳步落地，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眼城牆，夢裡城破了，敵人衝進來，殺了一片，可城牆磚縫裡的青苔都沒變樣，他握了握槍，卻滿腹思緒。
陸續都醒了。
沒人知道出了什麼事，只覺得方才出了會兒神，又像做了場不長不短的夢。夢裡有好有壞，有的嚇人有的暖心，都跟真的一樣，揉揉臉，該幹活幹活，該睡覺睡覺。
邊境線上，動靜更大。
北境邊境線上，這次輪巡的王衛靠在土壘後面閉著眼養神，猛地睜開，手第一時間按在盾牌上。
幻境裡的感覺還在，深淵的暗影從地底鑽出來，纏上腳踝，順著腿往上爬，鑽進胸口，抽走渾身力氣。他舉著盾擋在弟兄們前面，盾被暗影啃出一個個洞，最後連人帶盾被拖進地底，骨頭都化做虛無。
那痛感，那窒息感，清清楚楚。
可現在土壘還在，身前弟兄們抱著刀槍靠在那兒，有的打盹有的擦刀，盾牌立在身側，盾面完好，連道新劃痕都沒有。
王衛長出一口氣，抬手摸了摸盾面，冰涼，粗糙，他試著運起真元，往日還有些力未到實處的感覺，此刻收放自如。像真經歷了死亡之間的大恐怖，破綻都被打磨沒了，真元凝在盾面上，泛出一層淡光，比之前厚了些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低聲說：“原來是夢。”
可那戰死的滋味，比真的還真。
滄瀾港，甘寧靠在戰船船舷邊，忽然打了個寒顫，睜開眼。
海風颳臉，帶著鹹腥味，纜繩系在樁上，船晃都沒晃。
他愣了好半天。
幻境裡，他帶船隊連夜衝出港灣抵禦大秦軍艦，打不過，擋不住，戰船被燒了大半，他自己中了箭，抱著塊船板在海里飄了半夜，最後船板散了，他往江底沉，耳邊全是咕嘟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