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區的夜晚並不安寧。雖然大規模的搜查似乎轉移到了其他區域,但這裡的氣氛依舊壓抑。探照燈的光柱不時劃過黑黢黢的貨棧輪廓和擁擠的棚戶屋頂,零星的鬼子巡邏隊皮靴踏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巷道里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特有的鹹腥,混合著垃圾的腐臭和劣質煤煙的味道。
燕雙鷹帶著西人,像幾片不起眼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融入這片雜亂的陰影之中。他們專挑最狹窄、最骯髒的小巷行走,避開偶爾出現的行人——那些大多是夜裡出來倒馬桶或者找食的苦哈哈,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低著頭,臉上帶著相同的麻木和警惕。
棚戶區比燕雙鷹印象中更加破敗了。很多窩棚被推倒或燒燬,只剩下焦黑的木樁和散落的破席。沒有被毀的棚子也大多門窗緊閉,偶爾從縫隙裡透出一點微弱的油燈光,卻聽不到什麼人聲,只有壓抑的咳嗽和嬰兒斷續的啼哭。
“鬼子前兩天來過了,”一個蹲在牆角、抱著膝蓋的老頭,看到他們這幾個“新來的”彷徨張望,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嘀咕了一句,“抓走了好些人……說是什麼青幫的,抗日的……唉,作孽啊……”
老頭說完,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裡,不再出聲。
燕雙鷹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示意其他人繼續跟著他走。
他們來到了碼頭苦力們常聚集的一片空地附近。這裡原本晚上會有不少人圍著火堆烤火、吹牛、賭點小錢,現在卻空蕩蕩的,只有一堆早己熄滅的灰燼,被夜風吹得打著旋。
空地邊緣,一個用破木板和油氈搭成的窩棚裡,隱約傳來低低的啜泣聲。燕雙鷹停下腳步,仔細聽了聽,對琴兒使了個眼色。琴兒會意,整理了一下自己“逃難姑娘”的裝扮,怯生生地走上前,輕輕叩了叩那歪斜的木板門。
啜泣聲停了。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是個面黃肌瘦的婦人。
“大姐,”琴兒用帶著點外地口音的聲音小聲說,“俺跟弟弟走散了,找不到舅舅,能討口水喝嗎?”
婦人打量著琴兒,見她雖然臉上髒,但眼神清澈,不像壞人,又是個年輕姑娘,戒心稍減,猶豫了一下,把門開大了些:“進來吧,外面冷。”
琴兒回頭看了燕雙鷹一眼,燕雙鷹微微點頭。琴兒閃身進了窩棚。
窩棚裡空間極小,家徒西壁,只有一張破床和一口掉漆的鐵鍋。床上躺著一個昏睡的小男孩,臉色潮紅,似乎病了。剛才哭泣的就是這婦人。
琴兒接過婦人遞來的半碗涼水,喝了一口,關切地問:“大姐,孩子病了?怎麼不去看看郎中?”
婦人眼圈又紅了,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看著床上的孩子。
琴兒從懷裡摸出周榮給的、還沒吃完的半個饅頭,悄悄塞到婦人手裡:“大姐,這個給孩子……”
婦人愣住了,看著手裡的饅頭,又看看琴兒,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姑娘……你……你是好心人……可是……可是俺男人……前天被76號抓走了,說他跟著青幫的人鬧事……家裡一點錢都被搜走了……娃病了,俺……”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這時,燕雙鷹也在外面低聲對鐵柱說了句什麼。鐵柱點點頭,轉身消失在黑暗裡。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紙包,裡面是幾塊在街角尚在營業的破敗藥鋪裡買的、最便宜的退熱草藥。
琴兒接過藥,遞給婦人,又簡單說了煎服的方法。婦人千恩萬謝,幾乎要跪下來。
“大姐,抓走的人,都關哪兒了?還有沒有放回來的?”琴兒趁機低聲問。
婦人抹著眼淚:“聽說……聽說都關在碼頭西頭那個舊倉庫裡,鬼子兵看著。放回來?唉,有的當場就……就沒了,剩下的,怕是凶多吉少……作孽啊,俺男人就是個扛包的,能知道啥啊……”
問明瞭舊倉庫的大致位置,琴兒又安慰了婦人幾句,這才退出窩棚,回到燕雙鷹身邊,低聲將情況說了。
燕雙鷹沉默地聽著,臉上塗著炭灰,看不出表情,只有鏡片後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冰冷的光。他示意眾人繼續前進,方向正是碼頭西頭。
越靠近西頭,巡邏的鬼子兵似乎越多了一些。那個舊倉庫原本是某個商行廢棄的,現在被鬼子臨時徵用,外面拉著鐵絲網,門口有沙包工事和哨兵,裡面透出燈光,隱約傳來呵斥和慘叫聲。
倉庫周圍百米內的棚戶都被強行清空了,形成一片開闊地,難以靠近。
燕雙鷹等人躲在一堆廢棄的輪胎後面,觀察著倉庫的防衛。兩個鬼子哨兵在門口站崗,機槍工事裡似乎還有人。倉庫側面有個小門,也有守衛。想要硬闖救人,幾乎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