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籠罩著碼頭區，空氣中混雜著煤煙、江水和潮溼木材的味道。半塌的窩棚裡，燕雙鷹第一個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原有的姿勢，耳朵捕捉著外面的聲響。遠處傳來碼頭裝卸的號子聲、貨輪的汽笛，還有隱約的皮靴踏地聲——鬼子的巡邏隊還沒撤。
琴兒和燕郊己經按照昨晚的吩咐，稍作整理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窩棚，去聯絡老錢。鐵柱和小六也準備動身，去摸清碼頭區鬼子兵力佈置和倉庫位置。
燕雙鷹叫住了正要出門的鐵柱，低聲叮囑：“記住，只看，不打聽，不靠近。如果發現任何不尋常的物資調動，特別是藥品、繃帶、或者額外的食品補給大量運往某個固定倉庫，記下位置和時間。”
鐵柱有些不解：“爺，注意這些幹嘛？”
“鬼子在郊區增兵，肯定有軍事行動。前線一旦打起來，後勤補給是關鍵。碼頭區是重要的物資轉運點。如果發現鬼子在大量囤積醫療用品和食品，那說明他們準備打一場硬仗，或者進攻，或者預防我軍反攻。如果是大量調運軍火彈藥，那就更明顯了。”燕雙鷹解釋道，“這些情報，有時候比具體的兵力數字更有用。”
鐵柱恍然大悟，重重點頭：“明白了，爺！我留神看著。”
窩棚裡只剩下燕雙鷹一人。他撕下額頭上己經乾硬的“傷布”，用窩棚角落一個破瓦罐裡殘留的雨水，仔細洗掉了臉上粗糙的偽裝。鏡片後的眼睛恢復了往日的銳利，只是多了幾分血絲和隱藏的疲憊。他從包袱裡取出那件黑色風衣，輕輕抖落灰塵，但沒有穿上，而是重新疊好放在手邊。在需要的時候，它是震懾敵人的標誌；在隱藏的時候，它也是可能暴露身份的負擔。
他拿出柯爾特手槍，退出彈夾，一顆一顆檢查子彈，又仔細擦拭槍身，每一個動作都平穩而專注。武器是他的延伸，必須保持在最佳狀態。飛刀也被取出，用布條蘸著雨水擦拭刃口，寒光在昏暗的窩棚裡一閃而逝。
做完這些，他靠牆坐下，閉上眼睛，但並未放鬆。他在腦海裡覆盤進入碼頭區後的所見所聞，勾勒著這片區域的詳細地圖，標註出可能的哨卡、巡邏路線、倉庫、制高點，以及那些易於藏身和轉移的複雜巷道。同時，他也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動方向。被動躲藏不是辦法，必須重新掌握主動。但以目前敵我力量的懸殊和敵人瘋狂的搜捕態勢，硬碰硬無異於自殺。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既能打擊敵人，又能緩解碼頭區同胞壓力，同時還能讓自己和小隊安全立足的契機。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窩棚外不時有腳步聲經過，有沉重的苦力步伐，也有輕快些的跑腿小子，偶爾還有皮靴聲，每次都讓燕雙鷹的肌肉微微繃緊，首到聲音遠去。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窩棚外傳來三長兩短的輕微叩擊聲，是約定的暗號。燕雙鷹起身，挪開擋門的破木板。
琴兒和燕郊閃身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戴著破草帽、挎著舊藥箱、微微佝僂著背的人，正是老錢。他的傷看來確實好多了，行動自如，只是臉上刻意多抹了些灰土，看起來像個走街串巷的落魄郎中。
“爺，錢師傅來了。”琴兒低聲道。
老錢摘下草帽，對燕雙鷹點點頭，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但眼神里透著關切：“雙鷹，你們這次鬧的動靜不小，全城都在刮地皮。”
“連累錢師傅冒險了。”燕雙鷹道。
“說這些就見外了。”老錢擺擺手，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個油紙包，“東西準備好了。五張‘良民證’，身份都是蘇北逃難過來的，在碼頭‘永豐貨棧’登記做臨時工，有擔保，經得起一般盤查。貨棧的管事是我一個遠房表親，靠得住，己經打過招呼。還有幾身換洗的粗布衣服，和你們的體型大致相符。”
燕雙鷹接過油紙包，開啟看了看。證件做得相當精細，照片雖然模糊，但輪廓有幾分相似，印章、日期一應俱全，是老錢這種老江湖的手筆。衣服也是半舊不新，正適合碼頭苦力的身份。
“太好了，解了燃眉之急。”燕雙鷹鄭重道謝，“永豐貨棧情況怎麼樣？”
“永豐貨棧不大，主要做些雜貨轉運，鬼子看不上眼，搜查也敷衍。管事姓吳，是我表親，人還算厚道，但也膽小，只要不給他惹大麻煩，提供個落腳點和身份掩護沒問題。工錢不多，勉強餬口。”老錢說道，“不過，雙鷹，碼頭區現在是個火藥桶，鬼子重點盯著，你們在那裡，還是太危險。”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最安全。”燕雙鷹將證件分發給琴兒和燕郊，“鬼子想不到我們敢躲在他眼皮底下。而且，碼頭區訊息靈通，便於我們觀察鬼子的動向。對了，錢師傅，外面現在什麼情況？特別是特高課和76號那邊。”
老錢面色凝重起來：“影佐禎昭這次是真急了。懸賞你的花紅又漲了，聽說李士群那邊壓力也極大，被影佐罵得狗血淋頭。他們在租界裡的搜查還沒停，但重點好像轉向了幾個可能藏匿軍火或者有地下電臺的區域。另外……”
他壓低聲音：“我過來的時候，隱約聽到點風聲，鬼子好像在秘密徵集一批熟悉本地水路和地形的‘嚮導’，待遇給得挺高，但要求絕對‘可靠’，而且有家眷在滬海的優先。不知道要搞什麼名堂。”
“徵集嚮導？”燕雙鷹眼神一凝。這絕非尋常。鬼子自己就有偵察兵和地圖，大規模徵集本地嚮導，要麼是要進行一場對複雜地形（比如河網密佈的水鄉或山區）的軍事行動，要麼……是要找熟悉某些隱秘路徑的人，去做見不得光的事情。
“訊息確切嗎？”他問。
“七八分吧，是從兩個在鬼子後勤部門當雜役的老鄉那裡喝酒時聽來的碎嘴話拼起來的。”老錢道，“徵集點好像設在鬼子憲兵隊旁邊的一個院子裡，由76號的人具體操辦。”
燕雙鷹將這情報記在心裡。這可能是條重要的線索。
“還有，”老錢繼續道，“杜月笙先生那邊讓我捎個話，他說鬼子最近透過76號，幾次三番‘邀請’他去‘商談’，話裡話外威脅他約束手下，交出……交出您。杜先生暫時以病推脫了，但恐怕拖不了多久。他提醒您千萬小心，鬼子可能會對他身邊的人下手，逼他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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