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貨棧的日子單調而沉重。天不亮就要起身，排隊領了硬邦邦的糙米窩頭和一碗寡淡的菜湯，然後跟著工頭去碼頭或倉庫裝卸貨物。沉重的麻袋、木箱壓得人首不起腰，監工的皮鞭和呵斥隨時可能落下，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汗臭、塵土和碼頭特有的腥鹹氣味。
燕雙鷹幾人混跡其中，刻意保持著與其他苦力一樣的麻木和沉默。他們賣力幹活，不偷懶，也不出挑，很快便融入了這群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人群裡。只有偶爾交換的眼神，或者收工後在嘈雜擁擠的大通鋪角落裡壓低聲音的幾句交流，才透露出他們與旁人的不同。
幾天下來，燕雙鷹對碼頭區的情況有了更首觀的瞭解。鬼子的巡邏確實頻繁，但對永豐貨棧這類小地方並不太在意，盤查也多是例行公事。看來影佐禎昭的重點確實放在了追查他的下落和清剿可能的抵抗力量上，對於底層苦力，只要不鬧事，便視為螻蟻。
鐵柱和小六每天下工後，都會藉著“熟悉環境”或“找老鄉”的由頭，在碼頭區不同地方轉悠。鐵柱重點盯著“丸善會社”的倉庫，發現那裡白天也有車輛進出，但卸貨多在深夜，守衛森嚴，普通苦力根本無法靠近。小六則留意到，鬼子工兵對江邊那片灘塗地的測量結束了，隨後拉起了鐵絲網，禁止閒人靠近，似乎有平整土地、修建臨時設施的跡象。
琴兒和燕郊的進展要困難一些。青幫底層在碼頭區的勢力雖然盤根錯節，但經過鬼子前一輪的清洗和抓捕，剩下的要麼噤若寒蟬，要麼對陌生人充滿了警惕。他們幾次嘗試接觸，都無功而返，甚至差點引起懷疑。
這天傍晚，收工後，五人又聚在貨棧後院堆放破爛的角落裡碰頭。夕陽的餘暉給髒亂的院子鍍上一層昏黃。
“爺，今天在碼頭，我聽到兩個監工閒聊，”小六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興奮，“他們說，鬼子好像在招募一批‘特殊勞工’，要身體好、水性好，最好是本地人，去一個什麼‘新工地’，工錢給得特別高，是平常的三倍！還答應幹完活就放人，發一筆安家費。”
“特殊勞工？新工地？”燕雙鷹眼神微凝，“在什麼地方？幹什麼活？”
“監工也不知道具體，只說招募點就在鬼子憲兵隊旁邊那個院子，由76號的人管著，報名的人還不少，都是窮得揭不開鍋的。”小六道，“對了，他們還提到，應徵的人要檢查身體，還要問家裡情況，有老婆孩子的最好。”
燕雙鷹立刻聯想到老錢之前提到的“徵集嚮導”。勞工？嚮導？高額報酬？要求有家眷？這些條件拼湊在一起，透著一股不祥的詭異。鬼子什麼時候這麼“仁慈”過，幹完活還發安家費放人？
“這裡面絕對有問題。”燕雙鷹沉聲道，“很可能不是什麼正經工地，而是極其危險，甚至是有去無回的勾當。”
“會不會是修秘密軍事工事？或者……運送什麼危險東西？”鐵柱猜測。
“都有可能。”燕雙鷹思索著，“琴兒，燕郊，你們接觸青幫弟兄的事情先放一放。明天開始，小六，你繼續留意這個‘特殊勞工’招募的動向，儘量多打聽細節，但不要自己去報名點，容易引起注意。鐵柱，你那邊‘丸善會社’倉庫的監視不要停，特別是深夜進出的車輛，記下時間和大概數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得想辦法，搞清楚鬼子到底在謀劃什麼。如果真是針對我軍的大規模軍事行動，或者是什麼見不得光的生化武器之類的東西，我們必須把情報送出去，並儘可能破壞它。”
接下來的兩天，小六又陸續帶回來一些關於“特殊勞工”的訊息：報名的人確實很多，大多是碼頭或閘北一帶活不下去的窮苦人。檢查很嚴格，除了身體，還要反覆盤問家庭住址和親屬情況，甚至有人看見76號的人暗中記錄。透過的人會被集中送到一個地方，具體去哪，沒人知道。工錢是先付一小部分定金，承諾完工後結清。
與此同時，鐵柱也發現，“丸善會社”倉庫深夜進出的車輛，運送的箱子規格越來越統一，都是長約一米五、寬高約半米的木箱，分量似乎不輕，搬運時鬼子兵神色極其緊張，周圍警戒森嚴。
燕雙鷹心中的疑雲越來越重。這天晚上，他獨自躺在通鋪上，聽著周圍工友的鼾聲和夢囈，腦海中將各種線索串聯起來：徵集嚮導（熟悉地形水路）、測量灘塗（可能修建臨時碼頭或登陸場）、招募特殊勞工（要求水性好、有家眷便於控制）、神秘倉庫深夜運輸（規格統一的沉重木箱）……還有之前情報顯示的鬼子在郊區增兵。
一個模糊但危險的輪廓逐漸浮現——鬼子可能在準備一次兩棲登陸或沿江的突襲行動！灘塗地可能是臨時補給點或登陸場，嚮導是為部隊在複雜水網地帶引路，勞工可能是去修建工事或搬運物資，而那些規格統一的木箱，很可能是武器彈藥，甚至是輕型火炮部件！
如果真是這樣，那目標會是哪裡？滬海周邊，哪裡值得鬼子如此興師動眾，並且需要如此隱秘的準備？他的思維飛速運轉，結合自己穿越前瞭解的歷史和電視劇中的劇情，一個地名跳了出來——江陰要塞下游的某處薄弱防線？或者是太湖西岸的某條運輸通道？
必須儘快核實，並將情報送出！
第二天一早，上工前，燕雙鷹找了個機會，低聲對琴兒吩咐：“今天下工後，你想辦法出去一趟，聯絡夜鶯。告訴她，鬼子可能在策劃一次沿江或兩棲軍事行動，目標不明，但規模不小。關鍵詞：灘塗測量、勞工招募、丸善倉庫、統一規格木箱。讓她儘快將情報送出去，並提醒根據地注意沿江防線和可能的水路滲透。”
“是，爺。”琴兒鄭重應下。
上工的哨子響了，眾人又匯入苦力的人流，朝著碼頭走去。燕雙鷹扛著沉重的麻袋，走在隊伍裡，目光看似低垂，實則銳利地掃視著周圍。他看到幾個面生的、穿著稍整齊些的人混在苦力中，目光游移，似乎在觀察著什麼。是76號的便衣？還是特高課的探子？
他的心微微提了起來，但臉上依舊是不動聲色的麻木。
一整天在沉重的勞作中度過。傍晚收工時，琴兒趁著人群擁擠，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朝著與貨棧相反的方向走去。燕雙鷹則和其他人一起回到貨棧。
晚飯時，吳老闆難得地出現在大通鋪門口，乾咳了兩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都聽著，”吳老闆的聲音沒什麼起伏，“明天早上，貨棧歇工半天。76號那邊……呃，是皇軍那邊，要徵用一批人去幫忙清理江邊那片灘塗地，平整土地。工錢按天算，比咱這兒高。願意去的，等會兒來我這兒報名，明天一早統一帶過去。不強求，但……這是個機會。”
大通鋪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心動於更高的工錢，也有人面露畏懼，低聲說那片地挨著鬼子的地方，怕沒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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