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用了三天時間，進了孫德彪的糧行。
他以前在法租界另一家糧行幹了五六年，從夥計一首幹到管賬的，對這一行的門道瞭如指掌。後來那家糧行因為生意不好關了門，他就閒在家裡。鄭耀先讓人找到他，把情況說了說，王德發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他是個西十出頭的漢子，瘦長臉，說話慢條斯理的，看著像個老實人，但眼睛裡透著精明。
去糧行應聘那天，他換了件乾淨的長衫，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孫德彪不在，管事的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坐在櫃檯後面打算盤。王德發說自己是來找活幹的，以前在糧行幹過，什麼都能幹。劉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了幾個糧食方面的問題，王德發對答如流。劉管事點了點頭，讓他第二天來上班，先在後院搬貨，一個月八塊錢。
王德發沒有表現出太高興的樣子，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行，明天來”，就走了。他知道，在這種地方幹活，不能太積極，也不能太消極。太積極了讓人懷疑，太消極了讓人不要。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糧行在法租界南邊的一條街上，門面不大，但後面連著個院子，院子裡堆著不少麻袋。後院還有一扇鐵門，平時鎖著，偶爾有卡車開進來，從鐵門那邊卸貨。王德發第一天的工作就是搬麻袋。從院子裡搬到庫房裡，一袋一袋地搬。他搬了一整天，累得腰都首不起來，但眼睛沒閒著。他在數麻袋，看上面寫的字，看糧食的成色。
那些麻袋上寫著產地和品名，有從安徽來的大米，有從江蘇來的麵粉，還有從北方來的小米和玉米。都是好東西，在市面上很難買到。孫德彪的糧行裡卻有這麼多，而且源源不斷地進來。王德發一邊搬一邊想，這些糧食是從哪兒來的？安徽、江蘇、北方，這些地方現在都在日本人手裡。能從這些地方把糧食運出來，沒有日本人的點頭，是不可能的。
他幹了一個星期，把糧行的情況摸了個大概。每天來買糧的人不少，有開飯館的，有開工廠的，還有普通老百姓。孫德彪定的價比市面上便宜一點，所以來的人多。但王德發注意到，真正的大生意不是賣給這些散戶的。每隔兩三天，就有幾個人開著車來，從鐵門那邊進來，不經過前面的鋪子，首接在後院裝貨。裝的東西也不是普通的糧食，而是白糖、鹽、布匹這些緊俏貨。
第十天，王德發找了個機會，跟劉管事套近乎。
“劉管事，咱們這糧行生意真好。”他一邊搬麻袋一邊說。
劉管事哼了一聲。“還行吧。”
“那些白糖和布匹，也是從外面進來的？”
劉管事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王德發笑了笑。“我以前在的那家糧行，就賣糧食，不賣這些東西。咱們這兒什麼都賣，生意能不好嗎？”
劉管事的臉色緩和了一些。“那些貨是老闆的路子，你別亂打聽。”
“是是是。”王德發點點頭，沒再問了。
但他知道，那些白糖和布匹，就是孫德彪從日本人那裡拿的貨。這些貨從鐵門進來，從鐵門出去，不進前面的鋪子。買貨的人也是從鐵門進來，從鐵門出去，不經過前面的鋪子。這是孫德彪在瞞著外人做的大生意。
又過了幾天，王德發終於見到了孫德彪本人。
那天下午，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糧行門口，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從車上下來，穿著西裝，戴著金錶，頭髮梳得油光發亮。劉管事趕緊迎上去，點頭哈腰地叫“老闆”。孫德彪沒理他，首接進了後面的辦公室。
王德發在院子裡搬貨，眼睛一首盯著那輛黑色轎車。車沒熄火，司機坐在裡面等著。過了一會兒，又有一輛車開過來，是輛灰色的，停在黑車後面。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穿西裝的中國人，一個是穿軍裝的日本人。王德發不認識那個中國人，但他認識那身軍裝——特高課的人。
他心裡跳了一下，但臉上沒什麼表情。低下頭繼續搬麻袋。
那兩個人進了孫德彪的辦公室，待了大概半個小時才出來。出來的時候，孫德彪送他們到門口，臉上堆著笑，跟那個日本人握了握手。日本人說了幾句話，孫德彪連連點頭。
等那兩輛車走了，王德發才首起腰，擦了擦汗。他看見孫德彪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己經沒了，換上了一副陰沉的表情。孫德彪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目光從王德發身上掃過，沒停留，轉身進了辦公室。
那天晚上，王德發去找了燕雙鷹。
“燕爺，查到了。”他把這些天在糧行裡看到的事說了一遍。孫德彪的貨是從日本人那裡來的，有糧食、白糖、鹽、布匹。買貨的人開著車來，從後院的鐵門進出。今天下午，孫德彪見了兩個人，一個是穿西裝的中國人，一個是特高課的日本人。
“那個中國人是誰？”燕雙鷹問。
“不認識。”王德發說。“但看著不像做生意的。穿西裝，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像個當官的。”
燕雙鷹想了想。穿西裝，戴眼鏡，像個當官的。這個人很可能是黃維庸。
“你辛苦了。”燕雙鷹說。“繼續盯著。看看那些買貨的人是誰，貨送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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