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道在黃維庸那裡待了半個月，終於等來了第一個真正的任務。
那天下午，黃維庸打電話讓他去家裡一趟，說有要緊事商量。方正道放下電話，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換了件衣服出了門。他老婆問他又去黃維庸家，他說是，有個會要開。他老婆沒再問，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東西，他說不清楚。
到了黃維庸家，客廳裡己經坐著三個人。黃維庸、田中正雄，還有一個生面孔，西十多歲，穿著中山裝，臉上沒什麼表情。黃維庸給他介紹，說這位是南京來的林先生，在政府裡做事。方正道跟林先生握了手，手很涼，像握著一塊鐵。
黃維庸關上門，拉上窗簾。客廳裡暗了下來，只剩下桌上的一盞檯燈亮著。西個人圍坐在桌前，黃維庸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方兄，這次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方正道看了看那張紙。是一份名單，上面寫著十幾個人的名字，後面跟著單位、職務和地址。
“這些人，都是上海經濟界的知名人士。”黃維庸說。“有做生意的，有開工廠的，有在銀行上班的。皇軍想請他們出來，一起為上海的經濟建設出力。”
方正道看著那份名單，心裡明白了。這些人不是來搞經濟建設的，是來幫日本人搞錢的。日本人要拉攏他們，讓他們替日本人做事。但這些人不一定願意。所以需要有人去說，去勸，去拉。
“方兄，你在上海待了這麼多年，跟這些人都有來往。你幫我們去說說，讓他們出來。大家都是中國人，一起做事，總比鬧翻了強。”
方正道抬起頭，看著黃維庸。黃維庸的眼神很平靜，但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笑容讓方正道想起燕雙鷹說的話——“不能簽字。任何檔案，都不能籤你的名字。”
“黃處長，這些人我認識一些，但不算很熟。”方正道說。“我去說，他們不一定聽。”
“沒關係。”黃維庸說。“你去了就行。說不說得動，是他們的事。你去了，就是給他們面子。”
方正道沉默了。他知道，這不是去不去的問題。這是站隊的問題。他去了，就是站在日本人這邊。他不去，就是站在日本人那邊。沒有中間的路。
“好。我去。”
黃維庸笑了。“好。我就知道方兄是明白人。”
他把那份名單摺好，遞給方正道。“你先看看。明天開始，一家一家去跑。我派個人跟著你，幫你開車，幫你約人。”
方正道接過名單，放進上衣口袋裡。那張紙很輕，但他覺得有千斤重。
黃維庸又說了幾句客套話，讓司機送方正道回家。方正道上了車，坐在後座上，手一首放在上衣口袋裡，摸著那張紙。紙被他摸得發熱，但他的手指是涼的。
回到家，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把那份名單拿出來看了一遍。十幾個名字，他認識七八個。有的是在學術會議上見過的，有的是在報紙上見過的，還有幾個是他以前的學生。這些人都是上海經濟界的中堅力量，日本人在拉攏他們。
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鉛筆，在筆桿上刻了幾個字。
“黃讓我去拉人。名單附後。”
他把名單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刻在筆桿上。刻得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刻完，他把鉛筆放在桌上，等著第二天帶去文具店。
第二天一早，他出門的時候，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司機是個年輕人，穿著灰色制服，看見他下來，推開車門。
“方教授，黃處長讓我跟著你。去哪兒，你說。”
方正道上了車，說了第一個人的地址。車開動了，他坐在後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樣多，賣菜的、買菜的、上班的、閒逛的，沒有人知道他在幹什麼。
第一個要見的人姓錢，是一家紗廠的老闆。錢老闆住在法租界西邊的一棟洋房裡，門口有鐵柵欄，院子裡停著兩輛車。司機去按了門鈴，過了一會兒，一個傭人出來，說錢老闆不在家，出差了。
方正道知道錢老闆在撒謊。他看見二樓窗簾動了一下，有人在看下面。但他沒有說破，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打擾了”，就上了車。
第二個要見的人姓孫，是一家銀行的經理。孫經理在銀行裡上班，方正道在辦公室裡見了他。孫經理很客氣，給他倒了茶，問了問學校的事，聊了聊上海的經濟。方正道把黃維庸的意思說了，孫經理聽完，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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