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提醒方正道，小心點。
第二天，他讓老李給方正道送了一包茶葉。茶葉的包裝紙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
“跑腿可以。別簽字。別答應。別拿錢。”
方正道看到紙條的時候，正在書房裡準備第二天的課。他把紙條看了兩遍，放在菸灰缸裡燒了。然後他開啟抽屜，看了看那份名單。還有七八個人沒跑。明天還得繼續。
第二天，他又跑了西家。還是沒有一家答應的。有一個是他以前的學生，在市政府做事。那個學生見了他，很客氣，叫了好幾聲“方老師”。但一說到黃維庸的事，學生的臉色就變了。
“方老師，這事我幫不了你。你回去跟黃處長說，我就是個小職員，管不了那些事。”
方正道看著那個學生，想起他在學校裡的時候，是個很老實的孩子，成績也好。現在在市政府做事，學會了推脫，學會了繞彎子。但他沒有答應幫日本人，這是好事。
跑完最後一家，方正道把情況記下來，用鉛筆刻在筆桿上，送到文具店。
那支鉛筆到了燕雙鷹手裡。燕雙鷹看完紙條，把它燒了。
十幾個經濟界的人士，沒有一個答應幫日本人做事。這說明上海的有錢人，不是都像周文山和孫德彪那樣。有的人有底線，有的人知道什麼錢能拿，什麼錢不能拿。這是好事。
但日本人不會因為這些人不答應就收手。他們會用別的手段。威脅、利誘、抓人，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他得盯著。看看日本人下一步幹什麼。
果然，過了幾天，方正道又來了訊息。黃維庸讓他去見的那些人裡，有一個姓周的商人，就是上次說“考慮考慮”的那個，答應了。周老闆願意跟日本人合作，幫日本人採購物資。黃維庸很高興，讓方正道繼續跟周老闆聯絡，幫他出主意。
燕雙鷹看完訊息，沉默了很久。周老闆答應了。這說明日本人的手段起了作用。不知道是給了錢，還是給了別的什麼好處。不管是哪種，周老闆都成了日本人的棋子。
方正道在黃維庸那裡待了快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裡，他跑了腿，拉了人，看了檔案，聽了談話。他把聽到的、看到的，都記下來，用鉛筆送到文具店。這些訊息，讓燕雙鷹知道了日本人在上海的經濟活動，知道了他們在拉攏誰，在威脅誰。
但方正道能待多久？他每天在黃維庸、學校、家之間來回跑，遲早會被人盯上。他一個教書的，突然跟汪偽政府的人來往密切，別人會怎麼想？他的同事會怎麼想？他的學生會怎麼想？
這些事，燕雙鷹都想到了。但他沒辦法。方正道是他在黃維庸身邊的唯一一雙眼睛。沒有這雙眼睛，他就看不見日本人在幹什麼。所以他只能讓方正道繼續待著，繼續看著，繼續聽著。但得小心，不能讓他出事。
他讓老李給方正道帶了幾句話——“以後見面少一些。有重要的事，再用鉛筆。不重要的事，不用管。保護好自己。”
方正道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批改學生的論文。他把紙條燒了，繼續批改。他批改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的學生寫得不好，錯別字很多，邏輯也不清楚。但他沒有生氣，只是用紅筆在旁邊改，一筆一畫，很認真。
他在想，這些學生畢業後，會去幹什麼？有的會去教書，有的會去做生意，有的會去當官。他們會不會也像他一樣，被人拉去替日本人做事？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每天提心吊膽地活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能做的，就是把課教好，把學生教好。讓他們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這樣，他們以後遇到事，就知道該怎麼選。
他放下紅筆，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學校的操場，幾個學生在打籃球，跑著，跳著，叫著。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亮亮的。
他看著那些學生，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在北平讀書，也像他們一樣，跑著，跳著，叫著。那時候他覺得，世界是好的，日子是好的。只要努力，就能過上好日子。
但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努力就能過上好日子。在這個年代，在上海，你努力了，也不一定能活著。
他嘆了口氣，回到桌前，繼續批改論文。
而在法租界南邊的鋪子裡，燕雙鷹正在看一份名單。這份名單是方正道送出來的，上面寫著日本人最近在上海拉攏的商人和官員的名字。有十幾個，其中幾個己經答應了。燕雙鷹把名單看了一遍，記住了幾個名字。
這些人的名字，他要交給老陳。老陳會把名單送到該去的地方。這些人以後跟日本人做生意，跟日本人來往，都會有人盯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天己經黑了，街上的燈亮了。一個巡捕從街上走過，手裡拿著警棍，慢悠悠地走著。他想起方正道，想起那個教了十幾年書的教授，現在在替日本人跑腿。但跑腿不是當漢奸。他沒有簽字，沒有拿錢，沒有替日本人做任何壞事。他只是跑了跑腿，說了幾句話。這些話，不會害人。他送出來的那些訊息，會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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