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是先發現不對的。
那頭兇獸死得太容易了。一頭從暗黑密林出來的兇獸,不該被幾隻骨刀就放倒。當時熾羽一刀捅進它喉嚨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著兇獸倒下去的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但沒有細想。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兇獸,是個誘餌。
銀月第一個跑回洞裡。獸皮被子掀開著,姜眠常喝水的陶碗還放在桌上,碗裡的水結了冰碴。她的披風不見了,北淵的披風也不見了。他蹲下來,把臉埋進獸皮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聞不到。
聞不到她的味道,聞不到她身上混合著奶味和火塘煙燻味的那股熟悉的氣息。什麼都沒有。獸皮上乾乾淨淨的,像被人用雪水洗過。
青淵跟在他後面進來的。他站在洞口,豎瞳縮成了一條線,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嘶”聲。他的感應斷了。從她身上連著他的那根線,昨天還在,今早就沒了。他以為是自己累了,感應弱了。現在他知道,不是他弱了,是那根線被人剪斷了。
熾羽最後一個到。他的翅膀上全是血,兇獸的血,一路從邊界飛回來,血在冷風裡凍成了冰碴,翅膀扇起來咔咔地響。他落在洞口,變回人形,衝進去,看到空蕩蕩的獸皮床,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慢慢滑坐到地上。
“眠眠呢?”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他知道答案但不敢相信的問題。
沒有人回答。
熾羽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空蕩蕩的床,看著碗裡結了冰碴的水,看著角落裡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獸皮裙,青淵給姜念和姜望縫的,兩條,還沒穿過。他的眼眶紅了,鼻子紅了,嘴唇在抖。
“眠眠呢?”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像是吼出來的。
銀月蹲在床邊,把拳頭塞進嘴裡,咬著。他不能喊,不能哭,不能崩潰。他得找她。他得找到她。
他站起來,走到洞口,變回狼形。巨大的白狼伏在地上,鼻子貼著雪,拼命地嗅。什麼都沒有。
沒有她的味道,沒有北淵的味道,沒有那個蜥蜴獸人的味道。雪地上乾乾淨淨的,連一個腳印都沒有。
青淵站在洞裡,閉著眼睛。他在感應。感應那根斷掉的線。線還在,只是被什麼東西封住了。像河面結了冰,水還在下面流,但他的感應穿不過去。
他集中全部的意念,把所有的力量都壓在感應上,豎瞳縮成了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細線,額頭上沁出了汗珠。線的那頭有東西。很微弱,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她在。她還活著。
“在北邊。”青淵睜開眼,聲音很乾,“北邊。很遠。”
熾羽從地上彈了起來。“北邊?北淵?”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我去找他!我現在就去!”
他衝到洞口,翅膀展開,被銀月一口咬住了披風。熾羽被拽得往後一仰,差點摔倒,回過頭瞪著銀月。“你攔我幹嘛?”
銀月鬆開嘴,變回人形。“你去了找不到。氣味被藏了,你飛過去找不到方向。”
“那怎麼辦?就在這裡等?”
青淵沒說話。他走到火塘邊,蹲下來,把手伸進灰燼裡。灰燼還是溫的,走的時候火還沒滅。他從灰燼裡扒出一塊沒燒完的木炭,放在掌心裡。
“銀月,把獸皮拿來。”
銀月從角落裡翻出一張最大的獸皮,鋪在地上。青淵閉上眼睛,把木炭攥在手心裡,嘴裡念著什麼,不是獸世的語言,不是人類的語言,是一種很古老的、連銀月都聽不懂的音節。他在跟獸神說話。
熾羽站在旁邊,看著青淵的臉。青淵的豎瞳徹底消失了,眼睛變成了純黑色,像兩口望不見底的深井。他的嘴唇在動,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跟地底下的人說話。木炭在他掌心裡發燙,燙得他的皮膚滋滋地響,他沒有鬆手。
過了很久,青淵睜開眼睛。純黑色的瞳孔慢慢恢復成金色豎瞳,掌心裡的木炭己經碎成了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
他在獸皮上畫了起來。
沒有用眼睛看,手在獸皮上移動,木炭粉末被他用手指推著、抹著、畫著。一條線,兩條線,三條線。一座山,兩條河,一片林子。北邊。從三獸部落往北,翻過兩座山,跨過一條冰封的河,穿過一片白樺林。然後是一個山洞,不大,但夠兩個人擠。再往北走一天,是北淵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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