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跟你走。”姜眠說，“你現在把我送回去。”
北淵看著她被風吹紅的臉頰，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嘴唇，看著她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狼狽的、卑微的、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楚的自己。
他忽然想到，她回去之後，會躺在那三個獸夫懷裡，會對著他們笑，會給他們煮湯，會親他們的臉。
而他呢？他會在北邊、雪原、空蕩蕩的帳子裡，一個人坐著，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訊息。
他受不了。
北淵沒說話，他退後了一步，從懷裡掏著什麼東西。
“你要幹什麼？”
“姜眠。”北淵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對不起。”
姜眠還沒反應過來，北淵己經伸手從懷裡掏出了那個黑色的陶瓶。不是封獸印的那瓶，是另一瓶。巫溪給了他兩瓶，一瓶塗獸印，一瓶喝下去。他每天摸它，摸了一遍又一遍，但從來沒有開啟過。
現在他打開了。
封口的獸皮被他扯掉，陶瓶裡裝著的液體是無色的，在雪光裡看不出任何顏色。沒有味道，沒有溫度，什麼感覺都沒有。像一瓶透明的、會吞噬記憶的毒藥。
“北淵！”姜眠看到了那個陶瓶，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這是什麼？”
北淵沒有回答。他走過去，一把抓住姜眠的手腕。姜眠掙扎，但她身上煙霧的勁還沒過，渾身軟綿綿的，掙了兩下沒掙開。
“你放開我！”姜眠的聲音拔高了，尖了，帶著她從來沒有在獸夫們面前露出過的恐懼，“北淵！你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北淵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冰面，“我這輩子，沒有比現在更清醒過。”
他把陶瓶舉到姜眠嘴邊。姜眠緊緊抿著嘴唇，頭往後仰，眼眶裡全是淚。她看著北淵的臉，看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的東西，嫉妒、佔有、不甘、瘋狂。
那不是陸沉的眼睛。
陸沉的眼睛是溫和的，膽怯的，看了她那麼多年都不敢說一句話。
這是北淵的眼睛。虎王的眼睛，掠奪者的眼睛。
“你喝下去，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北淵的聲音在發抖，但手很穩，“不記得銀月，不記得青淵，不記得熾羽。不記得姜念，不記得姜望。不記得這個部落，不記得這個世界。
你只記得我。只記得你叫姜眠，我是你的獸夫。我們住在北邊，有一個很大的部落，有很多獸人。你是我的雌性，我是你的獸夫。只有我。沒有別人。”
姜眠的眼淚掉下來了。“北淵，你不能這樣。”
“我能。”北淵看著她流淚，心裡像是有一把刀在攪，但他沒有鬆手，“我現在是虎王。我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我不是東西。”姜眠的聲音碎了。
北淵的手頓了一下。“對不起。”他說。
他把陶瓶抵在姜眠唇邊，微微傾斜。液體流進她的嘴裡，她拼命往外吐，但液體是無色的、無味的，混著眼淚和雪水一起嚥了下去。只是一口，陶瓶就空了。
北淵鬆開手，陶瓶掉在雪地上，滾了兩圈，被雪埋住了。
姜眠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睜大，瞳孔慢慢渙散。她看著北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她的手抬起來，想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沒抓住。然後她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無聲無息地倒進了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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