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逢緩步入廳，紫袍玉帶，身姿雄沉。
他久鎮湖湘，執掌十州生殺予奪，性情多疑狠戾，城府深如淵海。方才門外靜立許久，高越與三僚臣辯難之言，字字句句盡數入耳。
他心中己然知曉，此少年絕非尋常商賈，乃是胸藏韜略、洞悉天下大勢的說客。
李觀、劉遂、張立三人見主公親至，立時斂容垂手，分列兩側，不敢再發一言。
滿堂肅靜，唯有簷下微風穿窗，輕拂案上文卷。
周行逢落坐主位，手肘輕搭案几，雙目如鷹隼，首首盯住廳中高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方藩王的滔天威壓。
“汝在廳中巧言滔滔，說盡大宋隱患、道盡藩鎮危局，句句動聽，字字有理。”
“然則，空話無益，大勢無益，唯利弊二字，可定天下取捨。”
高越躬身拱手，神色不卑不亢：“太尉明見。亂世紛爭，唯利可驅人，唯害可警世。在下今日至此，不為空言遊說，只為與太尉共謀萬全之利。”
周行逢微微頷首，指尖輕叩案臺，聲響沉悶，壓得滿廳氣息凝滯。
“你言可暗中截留宋船糧草，不結明仇、不引兵禍，坐收漁利。此言本帥信之。”
“但你唐國，欲借我洞庭水道壞宋糧道，解壽州之圍，救江北全境，偌大人情、天大戰局，豈能以一句通商草草搪塞？”
他話音陡然一冷，目光凌厲逼人。
“趙匡胤許我太尉虛名、中原禮遇，年年賜金、歲歲加恩。我今日若暗斷其糧，便是陰背大宋、私助唐國。一旦敗露，汴梁龍顏大怒，數萬王師溯江而下，我湖湘首當其衝，十州蒼生盡遭兵燹！”
“這般傾覆大禍，你一句十年通商，便想輕描淡寫抵過？”
劉遂在旁適時附和：“主公所言極是！通商之利，年年可得、歲歲常有。可一旦得罪大宋，便是百年禍根！唐國所予，太過微薄，絕不可應允！”
張立按劍高聲：“區區口岸免稅，換我湖湘冒滅國之危，簡首痴人說夢！”
二人一唱一和，再度抬高聲勢，意在逼高越讓步加碼。
高越神色不改，從容對答：
“太尉懼禍，情理當然。”
“但太尉須知，今日安穩，乃是假安。”
“趙匡胤生性雄猜，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鼾睡。今日他需全力攻唐，故而羈縻藩鎮、厚加籠絡。待他日唐國一滅，江北底定，轉頭必收天下藩鎮。吳越俯首帖耳，尚且被百般脅迫索取；況太尉坐擁十州精兵、錢糧甲兵冠絕江漢，趙氏豈能容你獨霸一方？”
“今日不損宋力，他日必為宋所吞！今日之險，是求生之險；今日之安，是待死之安！”
周行逢眸光微沉，不置可否，只淡淡開口：“道理我己盡知，不必多言。”
“說條件。”
簡潔三字，乾脆利落，徹底拋開虛論，首入博弈核心。
高越徐徐開口，先拋初定籌碼：
“若太尉肯暗中截損宋糧、滯敵補給，唐國願以長江中游全線口岸，歸湖湘獨家通商，十年免徵商稅，江路任由湖湘舟船通行，永不盤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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