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苦笑:“抓不完也得抓。這點靈谷,是咱們這些老骨頭。還有島上那麼多沒靈根的凡人娃娃們的口糧。真要絕收了,難道讓大家啃礁石去?”
母親聽得臉色發白,緊緊抱住了陳玄。
陳玄沉默地聽著。這些最底層族人的話,沒有修飾,沒有誇大,卻比任何報告都更真實地反映了家族的窘境。靈脈衰退,靈氣稀薄,地力流失,蟲害加劇......這是全方位的衰敗。而他們口中的“口糧”,更是點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家族的收入支柱,恐怕早已不在這靈田上了。
果然,三叔公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聽說黑巖島那邊也不安生,”三叔公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海風聽了去,“趙家的狗腿子,三天兩頭在漁場外面轉悠,咱們的漁船出海都不敢走遠。這個季度的漁獲,怕是還不如去年。”
“礦坑那邊也差不多,”五伯啐了一口,“灰鐵石越來越難挖,出的都是渣子,好東西早被挖空了。前幾日還塌了一小方,傷了兩個後生。”
七哥嘆道:“咱們陳家,現在是三條腿的凳子,斷了兩條半。全指著老祖......唉!”
老祖閉關,生死未卜。這話他沒說出口,但在場的人都懂。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滯,只有海風嗚咽著刮過稀疏的禾苗,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蕭索。
幾位老人又唉聲嘆氣了幾句,便拖著疲憊的步伐,繼續去另一塊田裡捉蟲了。背影佝僂,與這片暮氣沉沉的靈田融為一體。
母親在原地站了很久,海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也吹散了她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亮。她低頭,看著懷中安靜不語的陳玄,又看看自家那幾畝勉強支撐的靈田,最終只是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裡,是無邊的疲憊,和對未來的茫然。
陳玄將臉貼在母親胸前,能感受到她微微加快的心跳,和那份沉重如山的憂慮。他再次抬眼,望向這片被灰白與枯黃氣運籠罩的靈田,望向遠處那幾位老人蹣跚的背影,望向更遠方,海天交接處隱約可見的。屬於趙家血鯊島的模糊輪廓。
靈田之困,只是表象。其下是靈脈之衰,資源之竭,外敵之迫,人心之散。
家族的“氣運”,正在肉眼可見地。不可阻擋地滑向更深的灰敗。
而在這片衰敗的“田地”上,自己這家小小的。脆弱的“禾苗”,又該如何掙扎求存,甚至......逆勢生長?
母親抱著他,轉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龜裂的田埂上,顯得格外孤單。
陳玄閉上眼睛,不再用【觀氣】去看那些令人窒息的灰白與黃斑。他意念沉入識海,再次溝通那幅靜靜懸浮的氣運圖錄,將全部心神,集中在自身那團緩慢轉向凝實灰色的氣運上,默默運轉著【納運】。
這一次,他不僅從母親身上吸收著那些微弱的。帶著哀傷與堅韌的正面氣運,也嘗試著,從那片廣袤而衰敗的靈田上空,從那幾位老人疲憊的背影裡,從這島嶼無處不在的。沉甸甸的憂慮氛圍中,剝離。吸納著那一絲絲同樣稀薄。卻更加真實。更加苦澀的“族運”。
這“族運”不再僅僅是宴席間那點勉強的凝聚,而是混雜了生存的艱難。對未來的恐懼。對不公的憤懣。以及一絲不肯完全熄滅的。對家園的眷戀。
吸收的過程依舊緩慢,甚至因為這股“族運”的駁雜與沉重,帶來了一絲滯澀感。但陳玄能感覺到,自身那灰色的氣運,在吸納了這些之後,凝實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丁點?
是錯覺,還是這種源於真實困境。帶著族群烙印的氣運,對他這“陳家”血脈的滋養,效果更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變強,要儘快擁有改變這一切的能力。
在這之前,他必須更瞭解這個家族,瞭解它的每一道傷痕,瞭解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瞭解那高懸頭頂的利劍。
靈田的盡頭,家園在望,卻彷彿隔著無形的荊棘。
陳玄的小手,在襁褓中,悄悄攥住了母親的一縷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