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南河沿大街上的院落裡大都熄滅了燈，只有婁家的客廳裡還亮著。
剛從津門趕回的婁振濤坐在真皮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支香菸，火星在昏暗中明滅不定。他一身熨帖的中山裝，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鬱，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半天沒吭聲。
大門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二兒子婁曉強風塵僕僕地走進客廳，摘下帽子隨手放在一旁，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
“爸，我回來了。”
婁振濤緩緩收回目光，摁滅菸頭，聲音低沉：“滬城那邊，情況怎麼樣？”
婁曉強在對面沙發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也沉了下來：“跟外面傳的一模一樣，全民都在大鍊鋼鐵，家家戶戶把鐵鍋鐵盆都砸了，送去煉土高爐，夜裡到處都是火光。農村更邪乎，一夜間全改成公社化，吃大鍋飯，連自家的自留地都沒了。還有除西害，滿城滿村追著麻雀打，聲勢大得嚇人。整風反右還在擴大，不少有學問的先生都被劃了右派，日子過得苦不堪言。公私合營後，咱們這些資本家，也算是如履薄冰。”
婁振濤心頭一沉。他這次去津門，所見所聞和滬城沒兩樣，轟轟烈烈的浪潮底下，全是說不準的變數。他想起平日裡交好的王世襄、朱家溍這些文化人，前陣子剛被劃為右派，昔日里一起品茗論古的風雅，如今全沒了，竟要在小高爐旁搬廢鐵、撿爐渣，想想就心頭髮堵。
他是實打實的資本家，雖說公私合營後一首低調收斂，從不張揚，可這身份就像塊心病，誰也說不準將來會怎麼樣。兩個兒子早己成家，各自有各自的日子，唯獨心愛的小女兒婁曉娥，還沒尋個合適的人家，這是他最大的牽掛。
要是能給曉娥找個根紅苗正的工人階級，往後就算婁家真出點事，女兒也能有個依靠，不至於跟著受牽連。
這個念頭在心裡越轉越急，婁振濤覺得這事刻不容緩。
他抬眼看向客廳裡的婁夫人、大兒子婁曉勇，還有坐在角落、手裡輕輕絞著帕子的婁曉娥，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顧慮和打算，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如今時局不穩，咱們家成分本就敏感，我思來想去，得給曉娥早做打算。找個工人階級出身、本分可靠的人家，往後她也能有個靠山，不受咱們家拖累。”
婁夫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就明白了丈夫的苦心，低頭琢磨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老爺，你看劉大夫家那個何雨柱怎麼樣？”
婁曉勇愣了一下，隨即開口：“何雨柱？那小子做菜是真有一手，味道絕了，就是模樣普通了點，看著顯老，瞅著比我還大幾歲似的。”
婁曉強也跟著點頭：“我沒見過他本人，不過聽軋鋼廠裡一個認識的朋友說，他這人實在、講義氣，在廠裡當廚子，是正兒八經的工人階級，根紅苗正。雖說就是個廚子，可工資穩當，養家餬口肯定沒問題，待人也厚道，絕不會委屈了妹妹。”
婁夫人連忙補充：“我瞧著那孩子心善，對曉娥也客氣，家裡就父女兄妹三人，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曉娥嫁過去，不用應付複雜的親戚，日子能過得安穩。”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雖說提了句何雨柱長相顯老，可話說得都實在，通篇都是誇讚，句句都在說他可靠、穩妥。
婁振濤聽著，心裡己經有了譜。何雨柱出身清白，性子實誠，職業也穩定，正是眼下最適合曉娥的人選。
他沉吟了片刻，拍板定了下來：“那就這麼定了。不如請王世襄王老哥去跟劉大夫談談？前幾日他還在劉大夫家吃過飯，熟絡得很，勞他出面說媒，再合適不過。”
婁夫人當即點頭：“我看行，王老先生面子大，說話也有分量，這事準能成。”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婁曉娥身上。
姑娘家坐在燈下，臉頰早就紅透了，垂著眸子，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指尖把帕子絞得更緊，半天沒出聲，可也沒開口反對，那模樣，分明就是默許了。
第二天傍晚，夕陽把西合院的屋簷染成一片暖黃，院角的楊樹葉打著旋兒飄落，餘暉灑在斑駁的院牆上，裹著幾分秋的溫柔，看著格外溫馨。
王世襄拎著一小盒點心，慢悠悠走進了跨院，敲了敲劉桂花居住的跨院的門。
剛下班回家的劉桂花一開門看見是他，連忙笑著迎了進來：“王先生，您怎麼來了？快請坐，我給您倒杯水。”
王世襄在桌邊坐下，先不急著說正事，溫聲說道：“我今日過來，一是替伯駒先生道謝。他老人家身子好多了，精神頭也足了，特意讓我過來，謝謝你那日出手診治，還費心給他調理。”
劉桂花連忙擺手，笑著說道：“嗨，這算什麼舉手之勞，張老先生能痊癒，也是他自己福大命大。”
兩人寒暄了幾句家常，王世襄才笑著話鋒一轉，慢慢說到了正題：“桂花啊，我今日來，還有一樁要緊事，是受人所託，來給你們家柱子說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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