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書院門前這一天熱鬧得不像話。
說是郡城文會，其實是郡裡放出來的一個分場。各地書院、私塾、旁支門第裡有些名聲的讀書人，都會往這邊遞文帖，爭一爭進郡城正會的資格。青河城平日裡難得有這樣的文氣熱鬧，連賣筆墨、賣點心、賣涼茶的人都來得比往常多。
許觀山原本只是順著人潮過去打聽訊息，結果剛擠到書院街口，便先看見一樁熱鬧。
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年輕書生，正站在人群邊上發愣。
說他發愣，其實也不準確。那人手裡捏著一張己經被墨點濺花的文帖，鞋邊還沾著泥，肩頭那件原本洗得還算乾淨的舊衫，也被剛才一輛急著拐彎的馬車甩起的汙水潑了半邊。
可他像是完全沒在意這些。
他的眼睛只盯著地上。
準確說，是盯著地上被打翻的一碟墨汁和幾張散開的廢紙。
旁邊有人認出了他，當場便笑出了聲。
“寧浮生，你今年又來了？”
“還沒進門，文帖先花了，運道還是這麼背。”
“我早說他不該來。讀書讀得人都木了，連路都不會走。”
許觀山站在一旁，只看了幾眼，便知道這書生的確夠倒黴。
方才那輛馬車甩來的泥水，只潑中了他一個。
門前值守的書童驗帖時，偏偏又挑出了他這張，說墨印花了，得重新驗。
他往旁邊退半步，給別人讓路，結果身後賣餅的爐子又冒出一股煙，把他嗆得連咳了好幾聲。
更離譜的是，他本想抬手整理一下衣領，偏偏袖口裡那支禿筆又滑出來，啪地砸在地上，把本就不多的一點墨都蹭沒了。旁邊路過的小童一腳差點踩上去，還是他自己彎腰夠得快，才把筆救回來。
連站在人群裡，看起來都像專門挑著倒黴的地方站。
可更怪的是，他本人似乎對這些倒黴事沒多少反應。
別人笑他，他沒還嘴。
書童皺眉讓他到邊上等，他也只點了下頭。
倒是當地上一張廢紙被風掀起，要往泥水裡卷時，他眼神一變，動作比誰都快，蹲下去一把把那張紙按住了。
那模樣，簡首比護著自己的文帖還上心。
許觀山眯了眯眼。
他看得清楚，那張廢紙壓根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別人寫廢了的草稿，邊角還被踩髒了一塊。寧浮生把紙撿起來之後，甚至顧不上擦衣服上的汙泥，先把紙翻到背面，低頭看了兩眼。
那神情不像讀書人看文章。
倒像一個捱餓許久的人，忽然看見了能入口的東西。
“真是沒救了。”旁邊另一個書生搖頭，“別人護的是名帖，他護的是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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