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一腳踏進院門的時候，整個人晃晃悠悠的，像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攙著他，他還不耐煩，甩胳膊甩腿地往外掙，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鬆手……鬆手……我自己能走……”
平兒站在廊下，手裡攥著方才從屋裡拿出來的那盞燈。
燈罩子裡的燭火被夜風吹得左搖右擺，投在地上的光影也跟著晃，把她那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往前迎了兩步，又站住了，腳底下像生了根。
“平……平兒？”賈璉眯著眼瞧見她，舌頭打了結似的，“你怎麼站在這兒？”
平兒沒應聲，只把燈舉高了些。
燈光往上照，照見賈璉那張臉。
——臉紅彤彤的，酒氣隔著兩步遠都沖鼻子，衣領子歪著，露出裡頭一截白綢裡衣的邊，領口上沾了半枚淡紅色的唇印。
平兒的眼皮跳了一下。
賈璉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領口，臉色猛地一變，手忙腳亂地扯了扯衣襟，把那半枚唇印遮住了。
可遮住了領口遮不住心虛，他眼睛開始往西處瞟，脖子僵得像個木軸子，轉一下都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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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鳳丫頭呢？”他壓低聲音問平兒，嗓子眼裡頭帶著一股子酒氣混著的心虛，“睡下了？”
平兒還沒來得及答話，身後的門就開了。
王熙鳳站在門裡頭，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攏著身上那件藕荷色小襖的衣襟。
她頭髮散著，披在肩上，鴉青色的長髮在燭火底下泛著幽幽的光。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池凍住了的水，清清亮亮的，什麼都能照見，可什麼都看不透。
賈璉的步子猛地一絆，要不是小廝扶著，險些栽在臺階上。
他不敢看。
眼皮子耷拉著，睫毛抖得像蝴蝶翅膀。
平兒舉著燈站在他倆中間，燈光把那道門檻照得清清楚楚，門檻裡外，一步之隔，像是兩個世界。
“回……回來了。”賈璉乾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是有點發飄。
王熙鳳沒說話，只看著他。
那眼神安安靜靜的，裡頭沒有火，也沒有冰，就只是看著他。
——看他泛紅的臉頰，看他歪斜的衣領，看他袖口蹭到的胭脂印子。
她看得那麼仔細，像在看一個放在櫥窗裡隔著玻璃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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