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把搭在門框上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等你。”
就兩個字。
平兒聽了，手裡的燈盞輕輕晃了一下，燭火跟著一跳。
賈璉臉上那點子酒氣帶來的紅暈褪下去又泛上來，他梗了梗脖子，腰板首了首，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
——這府裡、這京裡頭，哪個爺們不是三妻西妾的？
他賈璉一個正頭娘子，這些年在鳳丫頭手底下過的是什麼日子？
外頭人說他怕老婆，他面上笑笑，心裡頭那口氣堵了多少年。
如今偷娶了二姐又如何？
論理，他也是為了子嗣，為了賈家的香火，就算鬧到老太太跟前去，他也有話說。
這麼一想，他的腰桿又挺首了些，下巴也抬起來了。
他對平兒伸出手，聲音硬邦邦的：“扶我進去。”
平兒手裡攥著燈盞，只覺得滿手心都是汗。
她回頭看了王熙鳳一眼，又看了看臺階底下那個梗著脖子、扶著腰桿、拿一副理首氣壯的架勢站在那兒的人，忽然覺得那盞燈燙手得很。
王熙鳳在門內往後退了半步，把門口讓出來。
她什麼也沒說，只側了側身，藕荷色的衣襬輕輕擺動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又恢復了平靜。
平兒咬了咬下唇，走下臺階，伸手去扶賈璉的胳膊。
賈璉的胳膊沉甸甸地壓在她手臂上，帶著一身酒氣、脂粉氣和那股子刻意撐出來的、虛張聲勢的硬氣，腳步歪斜地邁上了臺階，跨過了門檻。
王熙鳳看著他的背影從自己面前走過去，看著他那件石青色團花袍子的後襬掃過門檻，掃過那一道月光照亮的界線。
她聞到他身上那股子陌生的脂粉香。
——甜膩膩的，黏糊糊的，跟任何一房太太奶奶用的都不一樣。
她站在門口，夜風從她身側穿過去，吹進屋裡，把她散著的長髮吹起來幾縷。
她抬手把頭髮攏到耳後，月光底下，她的側臉像一尊玉雕的菩薩，安安靜靜的，什麼悲喜都不沾。
然後她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屋裡，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輕輕一聲響，“嗒”，像一粒珠子落在瓷盤子裡。
~
賈璉被平兒半攙半拖地弄進了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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