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在寅時三刻醒的。
龍床上的明黃帳子垂著,外頭值夜的太監聽見裡頭有動靜,躬著身子湊到帳子邊上,隔著緞子輕聲問了句“皇上醒了,可要掌燈”。
帳子裡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一聲低低的“嗯”,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皇帝沒讓人掀帳子。
他就那麼躺在枕頭上,眼睛半睜著看頭頂的帳頂。
——明黃色的緞子上繡著五爪金龍,金線在燭火的餘暉裡泛著幽幽的光。
他盯著那條龍看了一會兒,龍的眼睛是兩顆米珠綴的,在暗處閃著一點微弱的亮。
他還在想那個夢。
月亮大得不像話,圓滾滾的,白晃晃的,像是被人擦了一遍又一遍的銅鏡,能照見人影。
月亮的正中站著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太真切,只能瞧見一截腰身,細得像柳條,衣帶被風吹起來飄著,薄薄的一層紗,裹著那個影子的輪廓,影影綽綽的。
那影子在動,不是正兒八經的舞,倒像是被風催著、被月光託著,自然而然地舒展著胳膊、轉著腰身。
他看不清她的臉,可心裡頭像是有個聲音在說。
——她很美,很美。
他伸手去抓,指尖剛碰到那層月光,那影子就散了,像一團霧被風吹散了似的,只剩下滿掌心的涼。
然後那影子散了之後,一條小龍從月亮裡頭鑽了出來。
小小的,通身銀白色的鱗片,在月光裡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那龍看著他,歪了歪腦袋,開口說話了。
——聲音奶聲奶氣的,像個還沒斷奶的孩子:“父皇,你怎麼還不來找我和孃親呀?我明年就出生啦。”
然後他就醒了。
皇帝翻了個身,面朝著床裡。
帳子外頭的燭火透過緞子照進來,暖暖的一團光,把帳子裡的黑暗沖淡了些。
他想起方才那聲“父皇”,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重,可那一下撞在了最軟的地方。
他膝下只有三個孩子,兩個公主一個皇子。
皇子還小,才三歲,說話都還含含糊糊的,身子骨也弱,三天兩頭地病。
太上皇那邊明裡暗裡提過好幾回了,說他子嗣單薄,該多納幾個妃嬪。
忠順秦王更是不消說,每次朝會上都要拿話刺他幾句,什麼“皇上勤政是好事,可龍體要緊”、“宗廟社稷為重”,話裡話外都是嫌他生不出兒子。
他心裡頭憋著一口氣,可那口氣沒地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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