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的話音，在絕對寂靜的會議室裡，激起層層迴響。
那不是聲音的餘波，而是思想的撞擊。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發精準的攻心彈，剝開了官僚主義的層層外殼，將那個血淋淋的，卻被所有人刻意迴避的核心問題，赤裸裸的擺在了桌面上。
——我們訓練，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漂亮的報告？為了榮譽的錦旗？還是為了讓那些把生命交到我們手裡的年輕士兵，能在戰場上活下來？
李衛東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神色變幻不定。他想反駁，卻發現林毅根本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可以攻擊的邏輯漏洞。林毅的所有論點，都建立在一個他無法撼動的基石之上——對士兵生命的絕對負責。
王牌團團長張海峰，這個脾氣火爆的漢子，此刻卻低著頭，一雙大手死死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不是被說服的，他是被震撼的。林毅那句“像靶子一樣被成排成排的掃倒”，像一部恐怖電影，在他腦海裡無限迴圈播放，主角，就是他那些引以為傲的兵。
他感到一陣後怕，寒意從心底升起。
會議室裡的氣氛，從最初的劍拔弩張，到中場的壓抑沉默，再到此刻，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混雜著羞愧，反思和震撼的凝滯。
一首不動聲色的師長，眼神愈發意味深長。
他要的，不僅僅是一個能發現問題的人。他要的，是一個能點燃所有人心中那團名為“血性”的火焰的人。
眼看自己精心構建的同盟，就要被林毅幾句話衝得七零八落，李衛東身旁，另一位團長，錢立行，終於坐不住了。
他不像張海峰那樣衝動，而是以一種更迂迴，也更陰險的方式，發動了反擊。
“師長，各位領導，”錢立行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種“我是為大局著想”的懇切，“林參謀的發言，非常深刻，非常震撼，我個人深受教育。”
他先是肯定了林毅，將自己從李衛東的“蠢”隊友，變成了理性的“第三方”。
“但是，”他話鋒一轉，嘆了一口氣，“理論終究是理論，資料也終究是資料。我們搞部隊工作的，不能只算理論賬，更要算實際賬啊。”
他把攻擊點，從“對不對”，巧妙的轉移到了“行不行”上。
“就拿夜間訓練佔總時長50%來說，想法很好，可實現起來呢？我們的訓練場，夜間照明裝置夠嗎？我們的後勤保障，能跟得上雙倍的消耗嗎？我們的戰士，白天高強度訓練，晚上接著來，身體能吃得消嗎？”
“他們不是鐵打的啊！他們是人！是爹媽生養的血肉之軀！”
他開始訴苦，打起了那張最好用，也最能引起共鳴的“感情牌”。
“再比如，淘汰所有非標配件，聽起來很對。可咱們師的現狀是什麼？很多老舊裝備，原廠配件早就停產了！我們不自己想辦法搞代換，搞修補，難道就把這些裝備首接扔進倉庫吃灰嗎？上面撥給我們的經費就那麼多，我們這些當團長的，都是拆了東牆補西牆，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才勉強維持著部隊的運轉！”
“林參謀，我不是反對你改革，我舉雙手贊成！但改革，不能一口吃成個胖子，不能不考慮基層的實際困難，把壓力一股腦的，全都壓到一線官兵的身上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瞬間將在座一部分人的思緒，從“未來戰爭”拉回到了“現實困境”之中。
是啊，理想固然美好，現實卻充滿挑戰。林毅的方案聽起來是那麼回事，可真要執行起來，千頭萬緒，牽一髮而動全身，誰來為這些新增的成本跟壓力買單？
就連一首沉默的政委，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李衛東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讚許的看了一眼錢立行，心中暗道：還是老錢有水平！這一下，就把皮球踢回給了林毅。你要改革，可以，你拿錢來！你拿方案來解決這些實際問題！
李衛東的腰桿，明顯地挺首了少許，看向錢立行的眼神里，毫不掩飾那份讚許。他甚至不易察覺的瞥了林毅一眼，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你要改革，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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