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瀘定橋,隊伍在河西岸的一個山坳裡紮了營。大渡河在身後不遠處流著,水聲從山谷裡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擂鼓。天己經黑了,月亮還沒出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銀河從北邊橫跨到南邊,像一條發光的河,把天空分成了兩半。
陳東征一個人坐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看著河水。河水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能聽到轟轟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沈碧瑤從營地裡走出來,端著一碗水,走到他旁邊,坐下,把碗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旁邊。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坐了很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河水的水汽和遠處松林的氣味。
“陳東征。”沈碧瑤忽然開口了。
“嗯。”
“如果紅一和紅西會師了,能不能佔據西川?”
陳東征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她。月光還沒有出來,她的臉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他知道她為什麼問這個。她在遵義城裡看到了紅軍的紀律,看到了他們幫老百姓做事,看到了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兵。她在想,如果這樣的隊伍有兩支,合在一起,能不能在西川站住腳。
他搖了搖頭。“不能。”
沈碧瑤愣了一下。“為什麼?川軍戰鬥力很差,我們在貴州見過,一打就散。”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大渡河的方向,河水在黑暗中轟轟地響。他想起自己在歷史書上讀過的那些事——川軍在內戰中確實不行,窩裡鬥,打來打去,誰都不服誰。但那是打內戰。外敵來了,不一樣。他知道以後的事,知道川軍出川抗日,知道他們在臺兒莊、在淞滬、在長沙,打得最慘、死得最多的就是川軍。三百萬人出川,六十萬人沒有回來。那些人不是能打的兵,但他們不怕死。
“那是打內戰。”陳東征說,“川軍打內戰是渣,但如果紅軍真要在西川建立根據地,那些西川軍閥一定會拼命。”
沈碧瑤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陳東征看著天上的星星。他知道,但他不能說。他不能說他知道以後日本人會打進來,不能說他知道川軍會出川抗日,不能說他知道那些現在看起來窩囊的川軍,以後會變成最不怕死的兵。他只能找一個她能接受的說法。
“你看歷史,”他說,“以前外敵來了,西川人從來沒慫過。蒙古人打西川,打了五十年都沒打下來。清兵入關,西川人抵抗了十幾年。他們不打自己人的時候,挺能打的。”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又在說那些“知道但不能說”的事。他說“看歷史”,但歷史書上寫的那些事,她不是沒看過。她看過,但她沒有像他那樣,把它們串在一起,看出裡面的道理。她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這些,但她知道,他說的也許是對的。
“我還是不信。”她說。
陳東征看著她。“那你想怎麼樣?”
沈碧瑤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在星光下很好看,嘴角微微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陳東征愣了一下。他很少看到她笑,她在他面前總是冷著臉,硬邦邦的,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但這一刻,她笑了,笑得像一個普通的中學女生。
“打個賭。”她說。
“賭什麼?”
“賭你說的對不對。如果紅一紅西會師後,真的不能在西川站住腳,算你贏。如果能,算我贏。”
陳東征看著她。他知道答案。他知道紅軍不會在西川站住腳,他們會北上,會過雪山草地,會到陝北。他贏定了。但他不知道她說的賭注是什麼。
“賭注呢?”他問。
沈碧瑤看著他,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以前那種冷冰冰的光,不是懷疑的光,是一種更暖的、像是“我等了很久”的光。
“要是我贏了,”她說,“你今年必須娶我。”
陳東征愣住了。他坐在石頭上,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很亮,像兩顆在夜空中燃燒的星星。他的心跳快了,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