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贏了,”沈碧瑤繼續說,“由你自己決定。”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說“你為什麼要這樣”,想說“你不知道我是誰”,想說“也許有一天我會突然消失,就像我突然出現一樣”。但他沒有說。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笑容,看著風吹起她的頭髮。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沈碧瑤等著他回答。等了一會兒,他沒有說話。她沒有催他,只是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天上的星星。河水在遠處轟轟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鼓。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他沒有幫她別到耳後,她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沈碧瑤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她說。
她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陳東征。”
“嗯。”
“你不想娶我,也沒關係。但你得告訴我為什麼。”
她走了。陳東征坐在石頭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條路,從他腳下一首延伸到帳篷門口。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要是我贏了,你今年必須娶我。”他知道她會贏。不是因為她說的對,是因為他說的對。他知道紅軍不會在西川站住腳,他知道他們會北上,他知道他贏定了。但他不想贏。他不想讓她贏,是因為他不敢娶她。他不敢娶她,是因為他不是陳東征。他是一個從一百年後穿越過來的人,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的人,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敢告訴別人的人。他有什麼資格娶她?
但他也不能輸。他不能故意輸,不能騙她。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瀘定橋的鐵片。鐵片很小,躺在手心裡,暗紅色的鐵鏽在月光下泛著光。他想起那些趴在鐵索上的人,那些一寸一寸往前爬的人,那些掉進河裡的人。他們爬過去了,因為他們沒有選擇。他有選擇嗎?
他把鐵片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回營地。走到沈碧瑤的帳篷前面,他停下來。帳篷裡亮著燈,她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著頭,在寫什麼。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帳篷,躺下來,閉上眼睛。
外面很安靜,只有大渡河的水聲,轟轟的,像心跳。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她說“你不想娶我,也沒關係。但你得告訴我為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告訴她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告訴她他來自一百年後?告訴她他隨時可能消失?她不會信。就算她信了,他也不能說。他不能說,是因為他怕。怕她知道後,看他的眼神會變。怕她知道後,會把他當成一個怪物。怕她知道後,會離開。
但他更怕的是——她不離開。她留下來,陪著他,等他消失的那一天。那他怎麼辦?他不能讓她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扛了太多東西、又不能放下來的累。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很薄,但他不覺得冷。他只是覺得,有些事,也許比追紅軍更難。
第二天早上,隊伍出發的時候,沈碧瑤騎在馬上,走到他旁邊。
“你想好了嗎?”她問。
陳東征看著前面的路,沒有看她。“想好什麼?”
“賭局。你答應了嗎?”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等你贏了再說。”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就是答應了。”
她策馬往前走,騎在他前面。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頭髮照得發亮。陳東征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騎在馬上,腰桿挺得筆首,頭微微仰著,像一個不會輸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馬脖子上的鬃毛。馬鬃在陽光下泛著棕色的光,一顛一顛的,像河面上的波浪。
他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他知道,她騎在前面,他跟在後面,這條路,還沒有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