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猛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很高,上面雕著花紋,雖然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當年工匠的手藝。煤油燈的光照不到那麼高,房梁的上半截隱沒在黑暗中,像是一條浮在半空中的黑龍。
“團長,”趙猛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陳東征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沒有。”他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趙猛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是質問,也不是試探,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我懂但我不說”的東西。他在軍隊裡混了這些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練出了一雙毒辣的眼睛。一個人的臉上可以偽裝,但眼睛裡藏不住東西。陳東征的眼睛裡有東西,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像是被什麼壓著的東西。
“我看你這幾天不太對勁,”趙猛把酒壺遞過來,聲音不緊不慢的,“以前你雖然不怎麼打仗,但至少心裡有數。該走的時候走,該停的時候停,該拖的時候拖——你心裡有桿秤。但這幾天你好像......心不在焉的。”
陳東征接過酒壺,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趙猛繼續說:“今天下午行軍的時候,你走錯了岔路。要不是王德福提醒你,咱們就往南邊去了。還有昨天晚上,你看地圖的時候把地圖拿倒了,王德福跟你說了兩遍你才反應過來。”他頓了頓,“團長,你到底在想什麼?”
陳東征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酒壺。酒壺是粗陶做的,表面粗糙,上面有一層褐色的釉,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他的手指在壺身上摩挲著,感受著那種粗糙的質感,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動。
他在想什麼?他在想沈碧瑤。他在想她為什麼突然對他好了。他在想自己為什麼要躲著她。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瘋了。
但他不能跟趙猛說這些。
趙猛是國民黨營長,是黃埔六期畢業的職業軍人,是那種把“服從命令”刻在骨子裡的人。他跟著陳東征,不是因為他服氣,而是因為陳東征是陳誠的侄子,他想攀上這棵大樹。如果陳東征跟他說“我在想一個女人”,趙猛會怎麼想?會覺得他不務正業,覺得他兒女情長,覺得他不是一個值得追隨的長官。
而且——他怎麼能跟一個民國人說自己在想一個民國女人?這件事本身就荒謬得讓人想笑。
“沒什麼,”陳東征說,把酒壺遞回去,“就是在想接下來的路怎麼走。”
趙猛接過酒壺,沒有喝,而是放在旁邊的茶几上。他轉過頭,直直地看著陳東征。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懷疑,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誠懇的。幾乎是關切的東西。
“團長,”他說,“我跟你也有些日子了。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大概心裡有數。你不像別的長官那樣貪生怕死——你不打仗,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你不想讓弟兄們死。這一點,我看得出來。”
陳東征愣了一下。
趙猛繼續說:“我也不問你為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我要說的是——不管你在想什麼,不管你在做什麼,你都得打起精神來。你是團長,上千號弟兄看著你。你要是垮了,隊伍就散了。”
他把酒壺拿起來,喝了一大口,然後把剩下的酒倒在地上。酒液滲進青磚縫裡,發出一陣細微的滋滋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香。
“這酒不喝了,”趙猛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團長,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來,回過頭。
“團長,”他說,“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沈組長那邊......”趙猛猶豫了一下,“你要是有什麼想法,別憋在心裡。憋久了,會出問題的。”
他走了。腳步聲穿過院子,漸漸遠去,消失在宅院外面的嘈雜聲中。院子裡有人在喊“開飯了開飯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夾雜著一股臘肉的香氣,從伙房那邊飄過來,瀰漫在整個宅院裡。
陳東征坐在太師椅上,看著趙猛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動。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帶著臘肉的香味和遠處士兵們的笑鬧聲。他低頭看著地上那片被酒浸溼的磚縫,心裡翻江倒海的。
趙猛看出來了。他看出來自己有心事。但他以為那是在為隊伍的前途擔憂,為弟兄們的死活操心。他不知道自己在為一個女人失眠,為一個民國女人,為一個比自己大八九十歲的女人。
陳東征苦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根菸,點上。煙霧在燈光下繚繞,像一縷縷灰色的絲線,飄向頭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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