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大渡河的水聲從山谷裡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營地裡很安靜,士兵們還在睡覺,只有哨兵在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炊事班的煙囪冒著煙,淡淡的,在晨霧中像一縷灰色的絲線,飄向天空。
陳東征已經起來了。他站在瀘定橋的東岸,看著那座橋。鐵索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木板被露水打溼了,滑溜溜的。風從河谷裡灌上來,吹得鐵鏈嗡嗡響。他在想接下來往哪走。西邊是紅軍走的路,往雪山方向;北邊是川西平原,往成都方向。他知道歷史書上寫著,紅軍往北走了,翻夾金山,過草地,去陝北。但他不能帶著三千八百人往雪山裡鑽。那不是追紅軍,那是送死。
“長官!長官!”
王德福的聲音從營地裡傳出來,又尖又急。陳東征轉過身,看到王德福從營地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上全是汗。他跑得很急,差點被石頭絆倒,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繼續跑。他跑到陳東征面前,氣喘吁吁地把電報遞過來。
“師部急電。陳長官親自簽發的。”
陳東征接過電報,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住了。
電報不長,只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他眼睛裡的。“補充團停止西進,即日轉道北上,赴成都待命。部隊已升格為獨立旅,旅長仍由陳東征擔任。一切改編事宜,待到達成都後再行辦理。陳誠。”
陳東征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晨光照在電報紙上,白得刺眼。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獨立旅。升格了。不是他叔叔活動的結果,是蔣介石的意思。蔣介石要把他調到成都去。不是讓他去打紅軍,是讓他去當棋子。統一西南的棋子。
沈碧瑤從營地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看到陳東征和王德福站在橋頭,臉色都不太對,走過來,站在陳東征旁邊。
“怎麼了?”
陳東征把電報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了。
“升旅了,不是好事嗎?”
陳東征看著她。“好事?這是要把我們往火坑裡推。”
沈碧瑤不明白。“什麼意思?”
陳東征轉過身,看著瀘定橋。鐵索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風一吹,嗡嗡響。他想起自己在涼山時心裡說的那句話——劉湘。劉文輝這些四川軍閥,不怕路過的紅軍,怕的是可能要他們地盤的中央軍。現在,他就是那支中央軍的一部分。
“校長要統一西南。”他說,“我們是棋子。四川軍閥不會歡迎我們。”
沈碧瑤愣了一下。她不是不懂政治,她只是沒往那方面想。她是特務,她知道蔣介石一直在削藩,從王家烈到劉湘,一個接一個。但她沒想過,陳東征也會被捲進去。
“可是——”她頓了頓,“你叔叔是陳誠。他們敢動你?”
陳東征苦笑了一下。“他們不敢動我。但他們會盯著我。我帶的不是補充團了,是獨立旅。三千八百人,一個旅的編制。放在四川,誰心裡都不踏實。”
沈碧瑤沒有再說話。她看著手裡的電報,那幾行字她看了好幾遍。她忽然覺得這幾個字很重,重得她拿不動。
趙猛從營地裡跑出來,軍裝釦子都沒扣好,帽子歪戴著。他跑到橋頭,看到陳東征和沈碧瑤的臉色,又看了看王德福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團長,怎麼了?”
陳東征把電報遞給他。趙猛接過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獨立旅?團長,你當旅長了!”
陳東征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猛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跟著陳東征這麼久了,已經學會了看團長的臉色。團長不高興。升旅了,他不高興。
“團長,這......不是好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