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的轟炸與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天。天亮就開始,天黑才停。飛機從東邊飛來,一架接一架,炸彈像雨點一樣落在金山衛的陣地上。海面上的軍艦也輪流開火,炮彈帶著刺耳的尖嘯聲落下來,炸開一個個巨大的坑。整個金山衛地動山搖,泥土和碎石被炸飛到幾十米高,又落下來,把戰壕填平了大半。地面上的戰壕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地段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個相連的彈坑。鐵絲網被炸飛了,假陣地被炸爛了,假碉堡被炸成了碎片。那些用木板和鐵皮做的假迫擊炮、假機槍,被炸得東倒西歪,有的只剩下一個底座。陳東征站在觀察口前,看著外面的慘狀,臉上沒有表情。
趙猛站在他旁邊,臉色灰白。“旅座,地面上的工事全毀了。”
“嗯。”
“弟兄們還在坑道里,沒事。”
“嗯。”
趙猛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跟著陳東征這麼久了,己經學會了——旅座不說話的時候,就是在想事情。陳東征確實在想事情。日軍的轟炸力度比他預想的還大,地面上的戰壕撐不住了,接下來的戰鬥只能在坑道口附近進行。好在他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坑道的入口都修在反斜面上,日軍的炮彈打不到。
坑道里的日子不好過。幾千人擠在地下,空氣汙濁,呼吸都覺得困難。馬燈的光線昏黃,照在土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士兵們白天黑夜不分,餓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等著。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仗打到哪裡了,不知道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只能等。
吃的只有乾糧和罐頭。乾糧是出發時發的,硬邦邦的米粉餅子,咬一口硌牙。罐頭是牛肉罐頭,但裡面更多的是土豆和胡蘿蔔,牛肉少得可憐。王德福每天定量發放,一人一塊乾糧,半罐罐頭。吃不飽,但餓不死。喝的是雨水。王德福讓人在坑道入口處放了幾個大桶,接雨水。雨水不乾淨,有土腥味,但燒開了也能喝。士兵們用搪瓷缸子接水,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喝藥。
空氣越來越汙濁。幾千人擠在地下,呼吸出來的二氧化碳越來越多,馬燈的火苗越來越暗。有人開始頭暈,有人開始噁心,有人開始咳嗽。老劉說這是缺氧,需要通風。陳東征讓人把坑道入口的遮擋物移開一些,讓新鮮空氣進來。但外面的炮火太猛,入口開大了,彈片會飛進來。只能開一條縫,風從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
衛生條件也越來越差。沒有水洗澡,士兵們身上的衣服被汗浸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發出一股酸臭味。有人開始長蝨子,有人開始長疥瘡,有人開始拉肚子。老劉的野戰醫院裡擠滿了傷員,病床不夠用,有人躺在地上,有人靠在牆上,有人躺在擔架上。老劉帶著幾個衛生兵,一天到晚忙個不停。換藥、包紮、打針、喂藥,手沒停過。
藥品開始告急。磺胺快用完了,碘酒快用完了,繃帶快用完了。老劉找到陳東征,站在他面前,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旅座,磺胺只夠用三天了。碘酒只夠兩天。繃帶——”他頓了一下,“繃帶己經在洗了再用,用一次洗一次,洗到不能再用了為止。”
陳東征看著他。“還能撐多久?”
老劉想了想。“如果傷員不再增加,能撐一個星期。如果傷員繼續增加——三天。”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節約用藥。輕傷不下火線。重傷的,優先用。”
老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東征坐在彈藥箱上,拿起電話。他要給第三戰區發電報,請求補給。他知道補給不會來,但他還是要發。發了,上面知道這裡還在打,知道他們還在撐,知道他們需要什麼。他放下電話,走出指揮部,走進坑道。
坑道里很暗,馬燈的光線昏黃,照在士兵們的臉上。他們有的靠在洞壁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擦槍,有的三三兩兩小聲說話。看到陳東征走過來,有人站起來敬禮,有人點頭,有人只是看著他。他走到一個年輕計程車兵面前,停下來。那個士兵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半缸子雨水,水面上漂著一點灰塵。
“水乾淨嗎?”陳東征問。
士兵抬起頭,看到是旅長,愣了一下。“報、報告旅座,燒開了,能喝。”
陳東征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來,看看這個,問問那個。腳怎麼樣?傷好了沒有?吃了沒有?士兵們回答他,有的說好,有的說還行,有的說沒事。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喊苦。他走到坑道的拐角處,那裡坐著幾個傷兵。一個人頭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一個人胳膊吊著,手腫得老高。一個人腿上打著夾板,躺在地上,臉色蒼白。
陳東征蹲下來,看著那個腿上打夾板的傷兵。“怎麼傷的?”
傷兵看到是旅長,想坐起來,陳東征按住了他。“躺著說。”
“炮彈炸的。彈片崩到腿上了。”傷兵的聲音很輕,嘴唇乾裂,臉色灰白。
“疼不疼?”
傷兵猶豫了一下。“疼。但能忍。”
陳東征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好好養傷。傷好了,我帶你回家。”
傷兵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淚光,是一種更亮的、像是“我相信你”的光。陳東征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