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二娃看著那個信封，嘴唇在發抖。“師座，我——”
“還有一封信。”陳東征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封面上寫著地址和收信人的名字。“王副官幫你寫的，告訴你娘，你好好的，沒受傷，沒出事。軍餉會按時寄回去，讓她安心養病。”
曾二娃的眼淚下來了，無聲無息地往下淌。他的手在桌子上空懸著，不敢去拿那個信封。
“你跑，是你不對。但你娘沒有錯，她病了，需要人照顧。”陳東征看著他。“我放你一週假，回廣安看你娘。一週後回來銷假。”
曾二娃猛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又看了看陳東征的表情，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師座，我——”
“一週後不回來，我派人去抓你。抓回來，加倍罰。”
曾二娃撲通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水泥地面上，咚咚響。陳東征彎腰把他扶起來。
“去吧。”
曾二娃拿起桌上的信封，抱在懷裡，轉身跑了出去。跑到門口的時候，他又折返回來，對著陳東征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才走了。走廊上傳來他的腳步聲，咚咚咚的，跑得很急，像是怕陳東征反悔似的。
王德福站在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
“師座，各旅都報上來了。想家的不止曾二娃一個。川軍那幫人，離家幾千里，很多人好幾年沒回去過了。有的家裡爹孃病了，有的家裡媳婦生了孩子，有的家裡遭了災。”
陳東征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統計各連隊的家庭地址。以連為單位，每個月幫士兵往家裡寄信、寄軍餉。信由連部統一寫，士兵口述，文書代筆。軍餉從每月發餉里扣，扣多少由士兵自己定。”
王德福張了張嘴。“師座，全師一萬多人，這工作量——”
“那也要做。”
訊息傳開了。最先傳到獨9旅，川軍士兵們聽到曾二娃不但沒受罰，反而被批了假、領了預支軍餉，還有人幫著寫信寄回家，一時間議論紛紛。有人說師長這是收買人心，有人說師長是真的把他們當人看。當天晚上，劉長富在營房裡聽到幾個老兵在嘀咕，湊過去聽了一耳朵，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老子當了十幾年兵，頭一回聽說師長給逃兵批假。”
“那是逃兵嗎？人家是回去看娘。”
“看娘也不能跑啊。當兵的有當兵的規矩。”
“規矩是規矩，人心是人心。”
劉長富沒有再聽下去，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曾二娃揹著包離開了師部。他走的時候，很多川軍士兵站在營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有人朝他喊：“二娃，回去代我向我娘問個好！”有人喊：“二娃，早點回來！”還有人什麼也沒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曾二娃走得很快，腳步生風，時不時回頭看，到了街角，他停下來，朝營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消失了。趙猛站在師部二樓的窗前，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轉過身，看著陳東征。
“師座，你這樣會慣壞他們的。”
陳東征沒有回頭，看著窗外那些漸漸散去的川軍士兵。“把人當人看，他們才會把命交給你。”
趙猛沉默了片刻。“當年在金山衛，你也是這麼說的。”
陳東征沒有接話，趙猛也不再多言，轉身走了。辦公室裡只剩下陳東征一個人。他重新坐下來，攤開桌上的地圖，鉛筆停在紙面上，卻沒畫下一條線。窗外操場上傳來士兵訓練的口令聲，“一、二、三、西”，喊得震天響。他聽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看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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