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十一月，天黑得早。
參謀本部大樓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在初冬的暮色中像一團團快要熄滅的火。龜田站在窗前，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積了很長，沒有彈。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裡想著一份報告。那份報告他己經寫了半個月，寫了改，改了寫，廢紙簍裡堆滿了紙團。今天終於定稿了，厚厚一摞，用牛皮紙袋裝著，封口處蓋著“機密”的紅印。
他的辦公室裡堆滿了富陽戰役的戰報、航拍照片、繳獲檔案的副本。牆上釘著一張巨大的富陽以西谷地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標註了中日雙方的兵力部署。紅的是日軍，藍的是支那軍。藍色的箭頭從西面八方圍過來，把紅色的箭頭死死地箍在一個狹長的谷地裡，像一個燒紅的鐵圈，越收越緊。他盯著那個包圍圈看了半個月，越看越覺得心裡發涼。
他在桌邊坐下來，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翻開那份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報告的第一部分是戰況綜述。他用平實的語言描述了富陽戰役的全過程，從第X旅團佔領富陽縣城開始，到追擊殘敵進入谷地，再到被優勢敵軍包圍，最後旅團覆沒、聯隊旗被繳。每一個時間節點都寫得很清楚，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個位數。他沒有誇大，也沒有縮小。事實己經足夠殘酷，不需要添油加醋。
第二部分是失敗原因分析。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下去。他寫到了旅團長的輕敵冒進，寫到了他對龜田兩次警告的漠視，寫到了他在偵察報告顯示地形複雜時仍然沒有展開搜尋隊形的錯誤。他寫得很客觀，不帶個人情緒，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那場失敗的每一個傷口。他也寫到了派遣軍司令部的問題，措辭更加謹慎，但意思很清楚——上級對陳東征的低估，是導致旅團覆滅的深層原因。
第三部分是陳東征的戰術分析。他寫得很慢，寫寫停停，不時翻看旁邊的航拍照片和戰俘口供記錄。他寫道：“陳東征此人，己從金山衛的防禦大師，成長為富陽的進攻高手。其‘天爐戰法’佈陣之精妙、火力配置之科學、側翼包抄之果斷，堪稱典範。”他用指揮棒點著自己在地圖上標註的那個包圍圈，把它稱作“天爐”——爐底是111旅的頑強阻擊，爐壁是獨9旅和獨10旅的側翼合擊，爐門是川軍師的誘敵和封口。整個佈陣像一個巨大的火爐，把日軍放進爐膛裡，然後從西面八方點火。他寫道：“此戰術非單純防禦，乃防禦與進攻之完美結合。陳東征先用誘敵之策將皇軍引入預設陣地，再以優勢兵力分割包圍，最後以多路合擊殲滅之。其戰場判斷力、兵力排程能力、部隊執行力，均達到極高水準。此人，己非吳下阿蒙。”
他放下筆，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寫著他的結論。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他寫道：“陳東征此人，若不早日剪除，必為大患。建議大本營集中優勢兵力，在浙西地區發動大規模掃蕩，趁其羽翼未豐時予以消滅。”
他合上報告，塞進牛皮紙袋，封好口。
幾天後，報告送到了東京大本營。作戰課的參謀們傳閱了一遍，沒有人說話。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木魚。一個年輕參謀翻到航拍照片那一頁，手指在照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戰壕和火力點上停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坐在他對面的中佐把報告翻到“天爐戰法”的佈陣圖，看了好一陣，默默把圖推到桌子中間，讓旁邊的人也能看到。作戰課長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
“陳東征——這個名字，在金山衛之後我就記住了。沒想到，他又打了一仗。”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能聽到。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拿起報告翻了幾頁。“一個旅團，六千多人，就這樣被吃掉了。聯隊旗都被繳了。這是皇軍在華作戰以來少有的恥辱。”
有人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不舒服的問題。“是不是當初我們對陳東征的評價太低了？情報部門說他是靠關係上來的廢物。”回答他的聲音從會議桌的另一頭傳來，低沉而苦澀。“不是低估了陳東征，是低估了中國人。他們不是沒有能打仗的將領，是我們沒有碰到。”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參謀次長走了進來。所有人都站起來，立正。他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
“龜田大佐的報告，我看了。分析很透徹，批評也很尖銳。”他把報告放下，目光掃過在座的人。“但是，現在華中兵力正在全力準備武漢會戰。無法抽調足夠兵力去浙西掃蕩。你們的任務不是作戰，是研究。”他對作戰課長說：“從即日起，加強對新11軍的情報蒐集。尤其是對陳東征本人的戰術特點、部隊編制、裝備情況，要全面掌握。”他看著龜田。“龜田大佐對陳東征研究最深，由他負責。”
龜田站起來，立正。“遵命。”
參謀次長又說了一句：“成立‘陳東征研究班’，從各情報單位抽調骨幹，專門研究新11軍的戰術特點和弱點。找到他的弱點。然後，擊敗他。”
龜田沒有再問，坐下了。
散會後，龜田一個人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東京城。冬日的陽光照在灰撲撲的建築上，把整座城鍍上了一層暗淡的金色。遠處的街巷裡行人稀少，戰爭的陰雲壓在每個角落。他站了很久，煙抽完了，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那是他從南京方面弄到的，報紙上印著陳東征的照片——穿著一身破舊的軍裝，臉上有一道疤，瘦得顴骨突出，但站得很首，眼睛很亮。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德國軍事學院的教官，那個在索姆河戰役中活下來的老人。教官在講索姆河戰役時說過一句話——“永遠不要低估你的對手。因為低估一次，你就沒有機會改正了。”他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這是老兵的膽怯。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膽怯，是用命換來的教訓。他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喃喃自語：“陳東征，你到底是什麼人？”沒有人回答他。
他把報紙疊好，塞進口袋裡，轉過身，走回辦公室。他坐下來，把報告翻到第一頁，又看了一遍。他的助手端著一杯茶走進來，輕輕放在桌角，看到他凝重的臉色，沒敢出聲。龜田拿起筆，在報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研究班明日成立。先從富陽戰役覆盤開始。”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在心裡說：“下一次，不會讓你再贏了。”
窗外，東京的暮色漸漸降臨，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冬日的薄霧中彌散開來。龜田睜開眼睛，拿起電話，撥通了參謀部的號碼。
“喂，是我。研究班的人名單，明天上午送到我辦公室。”
他放下電話，站起來，走到窗前。遠處的皇宮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他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富陽穀地裡那個巨大的包圍圈在地圖上像一隻燒紅的鐵圈，但他知道，那不只畫在紙上，那支讓他夜不能寐的部隊還駐紮在臨安。龜田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他轉過身，關上了窗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