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救國軍的成立儀式是在臨安城外一個小村莊裡舉行的。沒有鑼鼓,沒有鞭炮,只有一面青天白日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部隊約兩千人,站在打穀場上,灰撲撲的一片。軍裝倒是不差,戴笠從軍需庫調撥了一批新軍裝,穿在身上還算整齊。武器也精良,捷克式輕機槍、中正式步槍,每人還發了一頂鋼盔。但人的氣質和正規軍不一樣——士兵們站沒站相,有的歪戴著帽子,有的叼著菸捲,有的把槍扛在肩上像扛鋤頭。他們中的很多人是從上海、浙江一帶招收的青洪幫分子,江湖氣重,痞氣也重,在幫會里混過,見過世面,但也帶來了幫會的習氣。長官在臺上講話,他們在臺下交頭接耳,有人吹口哨,有人罵罵咧咧,軍官喊破嗓子也壓不住。
沈碧瑤出席了儀式。她穿著一身筆挺的少將軍服,領口彆著一顆星,肩章上的金色將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是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穿少將軍服。軍裝是戴笠派人送來的,尺寸剛好,布料挺括,做工精細。她站在主席臺上,風吹得她的衣角翻飛。她知道自己是掛名的,實際事務不管。戴笠讓她當這個副司令,不是要她帶兵打仗,是要她在陳東征和忠義救國軍之間搭一座橋。她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歪歪斜斜計程車兵,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們中的很多人,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實際指揮權掌握在戴笠派來的軍統幹部周明遠手中。周明遠三十出頭,瘦高個,臉型削瘦,眼睛很亮,說話語速快,帶著一股精明幹練的勁頭。他穿著一身筆挺的上校軍裝,站在主席臺中央,聲音洪亮,宣佈忠義救國軍正式成立。他講了一通大道理——抗日救國、忠義千秋、馬革裹屍。士兵們在臺下嬉皮笑臉,有人小聲說“馬革裹屍?老子還想活著回去呢”。周明遠瞪了一眼,那人才閉了嘴。沈碧瑤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
儀式結束後,周明遠單獨來找沈碧瑤,態度恭敬,但話語裡帶著分寸。“沈副司令,以後還要請您多關照。陳軍長那邊,還請您多美言幾句。”沈碧瑤說:“只要是為了打鬼子,陳軍長不會袖手旁觀。”周明遠笑著點頭,但沈碧瑤知道,這個人心裡不會真的聽她的。他是戴笠的人,只聽戴笠的。她不過是個掛名的副司令,用來聯絡新11軍的橋樑而己。
陳東征沒有出席儀式。他派趙猛代表新11軍去觀禮。趙猛回來向他彙報時,表情有些複雜。“裝備不錯,戴老闆下了本錢。但那些人——”他頓了一下,“不是當兵的料。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滿嘴江湖黑話。軍座,這些人能打仗嗎?”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看著趙猛。“能不能打仗,打了才知道。青洪幫的人,講義氣,不怕死。用好了是利刃,用不好是雙刃劍。讓王效企帶一個營去配合他們。他熟悉基層帶兵,腦子也活,跟那些人打交道,比劉大柱更合適。”
趙猛愣了一下。“軍座,讓王效企親自去?他是指揮獨立團的人,親自帶一個營出去,會不會——”
陳東征擺了擺手。“他需要鍛鍊。獨立團以後要在敵後獨當一面,現在跟著忠義救國軍走一趟,積累經驗。”趙猛沒有再問。
沒過幾天,周明遠親自來軍部拜訪,希望新11軍派部隊配合行動。沈碧瑤把他領進會客室,陳東征己經在裡面等著了。周明遠立正敬禮,動作乾脆利落。
“陳軍長,久仰。忠義救國軍初建,經驗不足,希望能得到貴軍的配合。我們計劃深入杭縣地區,襲擾日軍後方。兵力不足,需要貴軍支援。”
陳東征看著他。“需要多少人?”
“一個營就夠了。”周明遠說。“我們正面襲擾,貴軍負責側翼掩護。”
陳東征點了點頭,把王效企叫來。“你帶獨立團一個營,配合忠義救國軍行動。營長是劉大柱,你親自帶隊。”他看著王效企。“那些人江湖氣重,不好帶。你多長個心眼,既要配合,也要防著。安全第一。”
王效企立正。“是。”
部隊從臨安出發,向杭縣方向開進。王效企帶著獨立團的一個營走在前面,行軍隱蔽,紀律嚴明,士兵們腳步很輕,踩在碎石路上幾乎沒有聲音。忠義救國軍走在後面,稀稀拉拉的,有人咳嗽,有人說話,有人掉了隊,被後面的軍官罵著趕上來。一個青洪幫出身的小頭目叼著菸捲,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人吹牛:“老子在上海灘砍人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呢。”軍官瞪了他一眼,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把菸頭彈到路邊。王效企回頭看了一眼,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說什麼。
凌晨,部隊到達預定位置。目標是一個日軍小型據點,駐有一個小隊,幾十個鬼子,外加一個連的偽軍。據點建在公路邊上,西周有鐵絲網和沙袋工事,兩個碉堡一東一西,互相掩護。
王效企趴在地上,用望遠鏡觀察了一遍,對周明遠說:“周司令,我建議先偵察一下,摸清鬼子的巡邏規律再動手。這樣貿然進攻,傷亡會很大。”
周明遠趴在他旁邊,也舉著望遠鏡。“偵察?我們來之前己經偵察過了。據點裡不到一個小隊,偽軍戰鬥力很差。趁夜摸上去,打他個措手不及,天亮前就能撤。”
王效企還想說什麼,周明遠己經下令了。“各部隊就位,凌晨西點準時發動進攻。”
戰鬥打響了。王效企的獨立團營從正面進攻,火力壓制碉堡,掩護爆破組接近。忠義救國軍從側翼包抄,負責切斷日軍退路。剛開始還算順利,日軍的機槍被獨立團的迫擊炮壓制住了,爆破組炸開了鐵絲網,衝進了據點外圍。但日軍反應很快,一箇中隊從附近的據點趕來增援,卡車在公路上亮著燈,遠遠就能看到。
周明遠有些著急,命令預備隊頂上去。但忠義救國軍的預備隊動作慢,被日軍的增援部隊打了個措手不及,傷亡不小。獨立團營被迫分兵,一邊攻堅,一邊阻擊援軍。王效企親自帶著一個排堵在公路拐彎處,用機槍封鎖路面,日軍的卡車被擊毀了一輛,後面的被迫停了下來。但忠義救國軍側翼的防線被日軍滲透,幾個青洪幫出身計程車兵見勢不妙,丟下槍就跑,被軍官連踢帶罵趕了回去。
戰鬥打了將近兩個小時。日軍據點被摧毀,一個小隊被全殲,偽軍潰散。繳獲了一批武器彈藥,周明遠很高興。王效企走過來,臉色凝重。
“周司令,鬼子援軍很快就會大舉出動,必須馬上撤退。一刻都不能等。”
周明遠看著繳獲的武器,有些不捨得。“弟兄們打了一夜,還沒吃口熱飯——”
“不能等了。”王效企打斷他。“現在撤,還來得及。再拖下去,被咬住了,想撤都撤不了。”
周明遠猶豫了一下,終於下令撤退。但撤退組織得不夠快,部隊撤到半路,被日軍援軍咬住了尾巴。王效企的獨立團營負責斷後,在公路兩側的山坡上阻擊追兵,打了一個多小時,傷亡十餘人。忠義救國軍也有損失,幾個掉隊計程車兵被日軍俘虜了。王效企帶著最後一批人撤下來時,天己經亮了。他滿臉是灰,軍裝破了,看到周明遠,只說了一句:“下次,聽我的。”
周明遠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那些在戰鬥中跑散又被收攏回來的青洪幫士兵,心裡清楚——這些人打順風仗還行,遇到硬仗就不那麼可靠了。王效企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清點自己的部隊了。
首次行動雖然成功了,但後續的發展並不順利。日軍加強了杭縣地區的戒備,據點加固了,巡邏密度增加了,公路上的運輸隊也改了路線和時間。周明遠策劃了幾次行動,都因為情報不準而撲空。一次,他們得到訊息說日軍一個運輸隊要從某條公路經過,部隊埋伏了一整夜,結果運輸隊臨時改了路線,白等了一夜。另一次,部隊在途中遭遇了日軍的伏擊,損失不小。周明遠召集骨幹開會,分析原因,大家一致認為:沒有可靠的情報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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