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個拿泥巴石頭砸李平安、流著兩筒清鼻涕的小屁孩，此刻正光著膀子站在自家屋簷下。
他努力仰起腦袋，張大嘴巴去接天上落下來的水珠，吧唧吧唧地吞了兩口，覺得這水比過年吃的糖塊還要甜。
喝足了水，小屁孩用髒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臉，忽然踮起腳尖，望向了棲雲山的方向。
那片山頭，在磅礴的雨幕裡顯得模模糊糊，什麼都看不真切。
他盯著那裡看了一會兒，小腦袋裡像是明白了這場雨是誰給的恩典。他沒吭聲，只是傻乎乎地咧嘴一笑，重新仰起臉，張大嘴巴繼續接雨。
這場痛快淋漓的大雨，足足下了一個時辰，才漸漸停歇。
天上的雲，開始散了，散出一道縫，日頭從那道縫裡出來，把棲雲山照了一遍。
漫山遍野的老樹舒展著僵硬的枝葉，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亮，邊緣還懸著搖搖欲墜的水珠。忘機觀院子裡的青石板，也被衝去了縫隙裡的浮土，泛著一水兒潤澤透亮的青黑色，明晃晃地倒映著天光。
這座殘破的小道觀，裡裡外外都是溼漉漉的。但這不是那種陰雨連綿帶來的黏膩，而是久旱之地被大雨裡裡外外徹底打透了之後的酣暢淋漓。
山風一卷，空氣裡頓時瀰漫起一股子山野特有的氣味。
那是深翻出來的泥土腥氣，是揉碎了的草木汁液，還夾雜著幾分老梅樹枝幹上透出的清苦味兒。
這是乾渴了三年的土地，在重新活過來之後，長長吐出的第一口新氣。
村子裡，老村長拄著那根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最前面。
他沒顧得上草鞋裡踩滿了黃泥，仰起頭，看著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的蔚藍天空，又轉過頭，遙遙望著棲雲山山頂那座破舊的忘機觀。
老漢那張皺巴巴的臉上，老淚縱橫，卻笑得比這十幾年裡的任何時候都要敞亮。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手裡的柺杖重重地往泥地裡一杵，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
“鄉親們吶！老天爺開眼啦！咱們的仙姑……終於不用再替咱們受苦啦！”
這一聲喊，像是把全村人憋了整整十幾年的那口悶氣，徹底給吼了出來。
“哦——！！！”
“下雨嘍！老天爺下雨嘍！”
“仙姑不用受苦嘍！”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漢子們互相用力拍打著肩膀，又哭又笑，嘴裡罵著老天爺的娘。
婦人們雙手合十，衝著棲雲山的方向不停地拜著。
連那些還不懂事的小娃娃，雖然不知道大人為什麼哭，但也跟著歡呼聲，在泥水窪裡沒心沒肺地又蹦又跳。
……
山頂上，雲開霧散。
白芷站在廊下，把那件溼透了的道袍，用手擰了擰，擰出一股水，落在地上，她抬起頭，往那片散開的雲看了一眼，把那縷日光，感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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