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鎮外頭，立著一棵死樹。
這樹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樹皮脫得一乾二淨，枝椏一根沒剩，就剩一根乾透了的樹骨子，戳在地裡。
如果不是鎮民們在上頭掛了一塊木牌，恐怕沒人知道這東西活著的時候長什麼樣。
木牌上寫著三個字，“菩提樹”。
硃砂寫的，己經褪色了，但字還在。
方長歌靠在那根樹骨子上，把頭往後仰，把“菩提樹”這三個字，從下往上，看了一遍，隨即，把手裡的葫蘆舉起來，喝了一口。
酒是酸的，是今早去鎮上花三文錢買的，買回來喝了第一口，方長歌就知道里頭摻了水，比例不低，至少對半，但他沒說什麼，就是把那壺摻了水的酸酒，提著走了，坐在這棵菩提樹旁邊，慢慢喝。
在這連地皮都快渴得冒煙的鬼地方，還能找著水來摻假，本就是件稀罕事。
況且，他坐在這兒要喝的，從來就不是酒。
鎮子裡，傳來整齊的誦經聲，還夾著什麼東西一下一下敲擊的聲音，鈍鈍的。
方長歌頭一天聽見那個聲音，研究了半天，後來才搞清楚，那是鎮長趙松年在敲頭骨，把一根人骨頭風乾了當木魚使，是這場法會的專屬節拍器。
“篤。”
“篤篤。”
“篤。”
方長歌把那個節奏，往腦子裡默記了一遍，又喝了口酸酒。
從他坐的地方，正好能看見鎮中央那座蓮花法臺，是臨時搭起來的，用的是鎮子裡家家戶戶拆下來的門板，一塊一塊拼湊，高低不一，歪歪斜斜，湊合擺了個樣子。
但那尊大肚子彌勒佛往上頭一放，香燭黃紙一點，那臺子立馬就不一樣了，莊嚴得很，寶相莊嚴得很。
彌勒佛刷了金漆，在香燭的光裡，往西周散著光暈。
那種光暖暖的，籠著法臺，籠著臺前跪著的那群人，讓人看著，覺得踏實，覺得妥帖，覺得苦日子裡，終於有個東西，能把人撐著了。
方長歌將那道刺眼的光暈收進眼底，掂了掂手裡的酒壺。
他是劍修，那道光對他沒什麼效果，他看見的，不是光，是光下面的東西。
那尊彌勒佛裡頭，有個東西，一頭老妖，道行不低。
它坐在那個金漆的殼子裡，把法臺前那些人投進銅鼎裡的血肉和願力，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香，吃得很滿足。
吃完了，往外漏一點氣，把幾片雲往這裡扯一扯，讓這些人覺得今天的誠心又打動了佛祖，明天還得來，還得再割。
“佛度有緣人，”方長歌把酒壺放在腿邊，往那個方向，輕聲說了半句，停了一下，“妖怪吃老實人。”
沒人接話，他自己又接了下去，“都一樣。”
這是他來太平鎮的第三天了。
第一天，他是傍晚進的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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