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現在，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哪怕那壺酒越喝越淡，哪怕那個腦袋上的包還沒消，他就是等著。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
今天法會開得比昨天早，來的人也比昨天多。
方長歌靠在鎮外的枯樹下，確實沒再踏進太平鎮半步。他是個純粹的劍修，不懂道家那些隔垣洞見、水鏡圓光的玄妙術法，但他有他自己的法子。
他將一縷細若遊絲的劍意，順著地縫，無聲無息地鋪展了出去。
劍心通明。在這一方天地裡，哪怕是落下一根針，或者是誰多喘了一口粗氣，都如掌上觀紋般清晰地映入他的腦海。
法臺前第一排，方長歌看見了幾張生面孔，不是太平鎮本地的，是從別處趕來的，大概是聽說了這裡有尊能顯靈的彌勒佛，特地趕來的，身上帶著那種趕了很長的路才有的疲憊，但眼神是熱情的，是把最後那口氣押上來的那種熱。
“善哉，善哉。”
彌勒佛裡頭，那頭老妖怪開口了，聲音低沉渾厚，從那尊金漆的大肚子裡頭透出來，彷彿帶著無盡的慈悲：
“佈施一念，福報萬年。”
法臺前密密麻麻的鎮民，如同提線木偶，整齊劃一地將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篤。”
趙松年的頭骨木魚，準時敲了一下。
……
方長歌端著那壺己經快喝完的酸酒，往鎮口那條官道上，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隨即，他把眼睛定住了。
官道上，來了兩個人。
一個青衫道士，一個頂著兩隻小蛟角的半大少年。
他先掃了一眼那個跟在後頭的少年。
頭生雙角，妖氣內斂，分明是一頭只差一步就能走水化龍的水屬大妖。
可這等桀驁不馴的妖物，此刻卻老老實實地落後那道士半步，眼神滴溜溜亂轉，活脫脫一個沒出息的跟班小廝。
能讓一頭水族大妖甘心伏低做小，連大氣都不敢喘……
方長歌的目光把這道士從頭到腳，極快地打量了一遍。
道袍是尋常的青布，看著有些寒酸，沒佩戴什麼值錢的法器。
但這方圓百里餓殍遍野，偏偏這小道士走在漫天黃沙的官道上，鞋底不沾黃土，衣襬不染紅塵。
最讓方長歌側目的，是這道士身上的氣機。不露鋒芒，不顯霸氣，卻透著一股子“平正”。
方長歌坐首了身子，把那隻幾乎見底的酒壺，往嘴邊舉了舉，深深地吸了口氣。
方長歌把那口氣，慢慢地嚥下去，把酒壺放在腿邊，往那根菩提樹上靠得更實了，然後他把眼睛重新閉上。
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動作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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