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歸塵，土歸土。”
他輕聲開口，語調裡罕見地帶著一絲鄭重，“這敲骨吸髓的爛賬，貧道替你們做主，銷了。”
指尖輕彈。
兩團柔和的微光從他掌心飄然而出，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漸漸有了輪廓。
一男一女，半透明的人影，面容依然憔悴，卻再沒有了先前被鎮壓時那種無聲的痛苦與扭曲。
他們低頭看向小石頭。
眼裡是滿溢位來的。再也藏不住的眷戀。
“爹......娘？”
小石頭聲音細得像一根針，雙膝一軟，直直跪進了泥水裡，渾身抖得停不下來。
女人的虛影飄落在他面前，虛幻的手指輕輕拂過他那發白的髮梢。
觸不到實體，卻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仍有什麼東西穿透過來，落在他頭頂，又輕又暖。
她無聲地張了張嘴，口型極慢，像是怕他看漏了一個字：
“石頭。好好活著。”
男人的虛影轉過身，扯了扯自己殘破的衣衫，想整理得體面些，卻終究是紙糊的影子，理不出什麼像樣的褶皺來。
他便也不再管，只是站直了身子，對著李平安，一揖到底，久久沒有抬起來。
李平安坦然受了這一拜，沉默片刻，隨意地擺了擺手：
“去投胎吧。下輩子招子放亮些，莫要再往這種要命的死契上畫押了。”
夫妻二人相視一眼，相視而笑——那笑裡有說不盡的東西，捨不得，卻又是真的放下了。
兩團微光散開，化作點點碎星，消融在頭頂陰暗的半空裡，無聲無息，乾乾淨淨。
牌坊下，只剩下風聲。
小石頭跪在原地，沒有號啕，只是靜靜地掉著眼淚。
但這一次不一樣——不再是信仰崩塌時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而是某根壓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反而讓人能喘過氣來。
爹孃解脫了。
李平安站了片刻，慢慢蹲下身，把那張油紙包著的實心肉餅不由分說地塞進小石頭冰涼僵硬的手裡，按著他的手指握緊了。
“哭夠了就吃。”
他頓了頓，語氣卻沒再帶那種慣常的痞氣，“這才是活著的人該吃的東西。”
他緩緩起身，用袖口隨意蹭掉掌心沾著的幾星紙灰，轉過頭，望向陰棲村那濃霧深處。
春十三娘看見他的側臉，心裡不由一凜——那種殺意不是烈的，反而靜得可怕，像一口磨了很久的刀，只等著開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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