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勿相忘。”
這最後五個字落地的瞬間，戲臺周遭那股凍入骨髓的陰寒之氣，彷彿被一把無形的大掃帚，乾脆利落地掃了個乾淨。
臺下那三百個前朝怨鬼，沒有歡呼，也沒有慟哭。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原本殘缺不全。血肉模糊的軀體，在月光下漸漸恢復了生前最體面的模樣。
有書生整理了儒衫，有老農拍了拍褲腿的泥巴，有婦人溫柔地攏了攏孩子的髮髻。
隨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面朝戲臺，長長地作了一個揖。
清風拂過。
三百道身影化作漫天金色的螢火，打著旋兒往夜空深處飛去，活像是一場逆流而上的流星雨。
那個抱著腦袋的胖官鬼走在最後。
他把腦袋端正地安回脖子上，費力地扭頭看了李平安一眼。他伸手在寬大的官袍袖子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塊青銅印膽，隨手拋了過來。
“道長，下官沒錢付茶水費了。這方破官印，裡頭存了下官百年的一口浩然氣，留著給道長砸核桃吧。”
胖官鬼咧嘴一笑，身形潰散，隨風而去。
李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那方青銅印膽。
觸手冰涼，沉甸甸的，裡頭隱隱有白光流轉。他隨手掂了兩下，滿意地塞進寬大的判官袍袖裡：“算你這胖子懂規矩，下輩子投胎挑個好人家，別再往亂軍刀口上撞了。”
臺上，珠兒軟綿綿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一道穿著大紅戲服的半透明虛影從她體內飄然而出。
戲骨沒有五官，但身段依舊曼妙。她朝著臺下的魏老太盈盈下拜，又轉頭對著李平安和春十三娘福了福身子。
沒有隻言片語，那道百年執念便化作一縷純粹的清氣，消散於天地之間。
“真走了......”
魏老太扔了手裡的木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百年的舊夢，這壓在她心頭沉甸甸的債，今天，終於還清了。
李平安卻沒空去管別人的傷春悲秋。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具已經化作齏粉的白骨。
忘川蠱徹底死了，死得連渣都不剩。但在一堆灰白色的骨灰中間，靜靜地躺著一顆灰濛濛的珠子，只有龍眼大小，表面流轉著如同水波般的晦暗光澤。
這是忘川蠱耗盡本源後，凝結出的【忘川珠】。
李平安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起這顆珠子。
就在觸碰的瞬間，他識海深處那捲《天地斬妖圖錄》，爆發出了一陣金光！
嘩啦啦的翻頁聲在腦海中瘋狂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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