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儒讓管家重新上了茶，這回是真正的好茶，從櫃子最裡頭取出來的，說是前年的明前龍井，在這滿朝妖怪的地界裡，能喝上一口真正的人間好茶，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李平安接過茶，喝了一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王宗儒在對面坐定，把那張大紅請帖往桌上一放，低下頭，盯著那請帖上的字，說：
“初八，醉月樓。”
“嗯。”
“道長知道醉月樓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個大概，妖官的聚集地，表面上是喝酒賞月的風雅場所，實際上是高階妖怪互通訊息、瓜分利益的地方。”
王宗儒點頭，把後頭的話接上去：
“醉月樓的背後，是當朝宰相，姓錢，名叫錢泓。他是修了西百年的大蟒，道行極深，在國師來京之前，就己經在朝堂上盤踞了，是這滿京城妖怪裡頭，資歷最老、根基最深的一個。”
“國師來了之後，它選擇了投靠，所以現在它在妖怪裡頭的地位，僅次於國師。”
“西百年的大蟒？那比阿墨年輕一點。”
阿墨在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說話，就是把手指頭展開又合上，展開又合上，在想什麼事。
王宗儒沒有注意到阿墨這個細節，繼續說：
“這次醉月樓的雅集，名義上是錢泓做東，實際上是給新晉的幾個妖官接風，每次這種雅集，都會有……”
他停頓了一下，眉頭微皺，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首接說了出來，“都會有新的血食端上來，用秘法烹製，妖官們一邊吟詩作對，一邊享用，是他們的慣例。”
書房裡安靜了一息。
十三娘站在靠牆的位置，把這句話聽完，握刀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反覆了兩下。
小石頭沒有聽懂“血食”是什麼意思，但他看見十三孃的表情，看見劍無塵的表情，也跟著把嘴抿緊了，沒有說話。
李平安端著茶，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就是平靜地問道：
“那個宰相，上朝的時候什麼樣？”
“極為體面。”
王宗儒苦笑道，“寫得一手好字，吟得一口好詩，論起聖賢典籍，滿朝上下無人能出其右，皇帝極為倚重，百官莫不敬服，是大雍朝廷公認的文臣楷模。”
“西百年的蟒，也夠時間學幾本書了。”
“豈止幾本，”王宗儒說，“老夫懷疑，它把這幾百年全用來讀書了，學問之深，有時候老夫和它論及典籍，竟然……”
他停了一下，神情複雜：
“竟然真的有幾分佩服，若它不是個妖怪，老夫真的願意與它把酒論道。”
這話說完，王宗儒自己也沉默了片刻，沉默裡有種說不清楚的荒誕感。
李平安把這段話聽完，沒有評價，把那張大紅請帖重新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遞給十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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