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入門第一年，老道就會告訴每一個弟子。”
“那他們怕嗎？”
張玄清沉默了片刻，說：“怕，但還是留下來了。”
“所以，”李平安首起身，把手從箱子上收回來，“他們知道山外是什麼，知道先師怎麼死的，知道這座山被困住了，但還是在這裡練符，練劍，練陣法，認認真真地過每一天。”
張玄清不知道為什麼，聽完這段話，胸口裡有什麼東西被擊中了，像是一根釘子，不疼，但扎得很實。
“所以不是你一個人在扛著，張天師，你那把拔不出來的劍，後面站著幾百個人。”
張玄清把這句話聽完，低下頭，沒有說話。
他在掌門的位子上坐了十五年，這十五年裡，他想過無數次這把劍什麼時候能拔出來，想過先師的死是不是值得，想過龍虎山還能撐多少年，但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件事。
那幾百個弟子，是他最重的顧慮，是他不敢拔劍的原因，但同時，也是這把劍之所以還沒有鏽掉的原因。
“貧道是個懶人，平時能躺著絕不站著，能少事絕不多事，上京城那邊的水有多深，貧道心裡有數。”
張玄清抬起頭，看著他。
“但是，”李平安站起來，把袖子攏了攏，“貧道這人有個毛病，走到哪裡，看見不平的事，手就癢。”
“那位國師，在皇城經營數十年，把大雍朝廷變成了妖怪的食堂，把萬民的血氣當成例行的稅收，把先師的頭顱掛在城門上曬了三個月。”
他停了一下。
“這筆賬，欠著呢。”
張玄清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貧道不是什麼義士，也不是什麼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貧道就是個走到哪順手斬妖的窮道士，順手的事，舉手之勞，不值得道謝。”
他重新往廂房方向走，腳步不緊不慢，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側過臉，往張玄清方向看了一眼：
“不過張天師，貧道有句話，你聽著。”
“龍虎山這把劍，不是拔不出來，是時候沒到，劍沒到該出鞘的那一天，攥著，別鏽了就行。”
他推開門，走進去，門合上了。
院子裡只剩張玄清一個人。
油燈還亮著，火苗在風裡輕輕晃，把那三口紅漆木箱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隨著火苗擺動。
張玄清在石桌邊坐了很久。
久到油燈的油快耗盡了，火苗開始往下縮，他才站起來，對著那扇合上的廂房門，深深地彎下腰，彎到很低。
他把院子裡的油燈吹滅，走出貴客院，走在龍虎山夜裡的石道上。
走到禪房門口，他沒有進去，就是站在那裡，抬起手，把腰間那把掛了十五年、從來沒有出鞘過的法劍握住，握了一下，重新鬆開。
劍還在，沒有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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